太子說:“我在京城長大,沒見過稻田。只在奏摺上看到‘今年稻穀豐收’‘某地遭了蝗災’。我批了‘知道了’,可我不知道稻子長什麼樣,不知道蝗災是什麼樣。”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說:“沈大夫,我在你這兒住了一個月,比我在東宮住十七年學到的都多。”
沈知漁也笑了。
回到望潮村,已經是傍晚。蕭北辰站在村口等著,手裡拿著一串野桂花。沈知漁和太子騎馬過來時,他迎上去,把桂花遞給沈知漁。太子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
晚上,太子在院子裡跟蕭北辰下棋。沈知漁在旁邊看。太子的棋還是規矩方圓,蕭北辰的棋卻毫無章法,東一子西一子。下到中盤,太子已經佔了上風,可收官時被蕭北辰東一個劫材西一個斷吃,竟然輸了半子。
太子盯著棋盤看了半天,說:“你這棋,沒有章法。”
蕭北辰收著棋子,說:“能贏就行。”
太子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說得對。能贏就行。”
第二天,太子跟著沈知漁去了下灣村。張大夫正在給一個漁民清創,腳底被牡蠣殼劃了,傷口深且髒,泥沙嵌在肉裡。張大夫用鑷子一點一點夾,鹽水沖洗,敷止血散,包好。整個過程乾淨利落。
太子站在旁邊看,看完後問沈知漁:“他也是你的徒弟?”
從下灣村回來,太子在望潮村又住了三天。三天裡,他跟著阿生去海邊撬生蠔,跟著三妹去學堂聽沈昭文講課,跟著趙婆子在作坊剝椰絲。他還跟著蕭北辰上山打了半天的獵,什麼也沒打著,但回來時摘了一兜野荔枝。
臨走那天,太子站在村口石碑前,看了很久。石碑上刻著“望潮新村”四個字,字是沈昭文寫的,刻得端正。
太子說:“沈大夫,我回去了。”
沈知漁說:“殿下路上小心。”
太子上了馬,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蕭北辰一眼。然後他說:“蕭北辰,你好好待她。”
蕭北辰說:“不用你說。”
太子笑了,夾了夾馬肚子,帶著兩個內侍和一個侍衛,沿著官道往北去了。他的馬跑得不快,但很穩。沈知漁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蕭北辰站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那串野桂花。沈知漁側頭看他,說:“太子讓你好好待我,你怎麼說?”
蕭北辰說:“我說不用他說。”
沈知漁笑了,轉身往村裡走。蕭北辰跟在後面。三妹在學堂門口招手:“姐!狗剩今天又寫錯字了,爹讓你去管管!”
趙婆子在作坊門口喊:“沈大夫,桂花脂的方子你來看看!”
沈知漁應了一聲,往醫館走。蕭北辰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醫館。門簾上掛的那串野桂花輕輕晃了晃,落下幾瓣金黃的花,落在門檻上。
遠處,太子的馬已經走遠了,消失在官道盡頭的暮色裡。
太子回京後第十天,沈知漁收到了他的信。
信使是東宮的內侍,騎著一匹棗紅馬,到望潮村時天剛擦黑。沈知漁正在醫館裡給一個燙傷的孩子換藥,周富貴跑進來說“京城來信了”,她把手裡的活做完才出來接。內侍恭恭敬敬遞上一個桑皮紙信封,封口蓋著東宮的印,沉甸甸的,裡面像裝了不止一張紙。
沈知漁拆開,抽出信箋。太子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是練過好幾遍才謄上來的。
信的開頭問了好,問望潮村好不好,問醫館忙不忙,問蕭北辰打沒打到野味。然後他說,回京之後跟父皇談了建醫院的事。父皇起初不太同意,說太醫院夠用,不必再花銀子。他跪在御書房裡跟父皇說了一炷香的話,把在儋州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全說了。父皇最後鬆了口,說“你先拿個章程來看看”。
等父皇準了,我想再請你來京城一趟,幫我看看地方,定定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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