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紅山宮殿深處。夜已深沉，牛油燈炬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赤德祖讚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懸掛的巨幅羊皮地圖上。
地圖上，代表吐蕃的勢力範圍已被他用硃砂醒目地勾勒出來，從雪域高原延伸到天竺北部，東南方的南詔也剛剛被染上一抹淡紅，象徵著《大理之盟》帶來的經濟滲透。然而，他的目光卻久久凝視著地圖的西北方——那片廣袤而紛爭不休的土地：安西、河西走廊，以及更遙遠的，大食阿拔斯王朝的東方前沿。
南詔的初步屈服帶來的喜悅並未持續多久。多傑很清楚，那只是權宜之計，是靠軍事威懾和經濟利誘換來的脆弱平衡。真正的巨獸，始終是東面那個龐大的大唐帝國。與唐朝的全面衝突，是遲早的事，但絕非現在。吐蕃需要時間消化內部改革，需要時間將新佔領的天竺之地轉化為真正的國力。
“不能只盯著南詔這一處……”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標誌著“安西四鎮”的位置。何不來一齣‘驅虎吞狼’？”
一個清晰而冷酷的戰略，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笑意。
“大唐……體量太大，底蘊太深。若其全力對付我吐蕃，即便我有現代知識，也必是兩敗俱傷，讓旁人撿了便宜。必須給它找點‘麻煩’，讓它無法集中精力。”
他的目光投向更西處，那裡是怛羅斯，是河中地區，是兩大帝國勢力範圍的交界。
“大食，東擴之勢正猛，其鋒銳直指中亞。而這裡，歷來是唐朝視為屏藩的勢力範圍。兩者碰撞，是必然的。” 多傑的眼神變得銳利，“我要做的，不是親自下場，而是……在後面輕輕推他們一把。”
“物資，資金，甚至可以透過隱秘渠道，提供一些改進的鍛造技術……支援那些在兩大帝國夾縫中求生的小邦，如石國、拔汗那……讓他們更有底氣地去反抗唐朝的統治，去挑釁大食的權威。讓這片土地的火，燒得更旺一些！”
他彷彿已經看到，西域的烽火再次被點燃，安西都護府的唐軍疲於奔命，長安的樞密院為遙遠的戰報而焦頭爛額。
“不僅如此，”他的思緒繼續蔓延，手指滑向東北，“契丹、奚人……這些塞外的狼群，何時真正馴服過？只需暗中許諾，給予他們無法拒絕的好處——鹽鐵、布匹，甚至默許他們劫掠邊境……他們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鬣狗，撲向大唐河北道的軟肋。”
“還有回紇……”他的手指停在漠北，“雖是唐朝盟友，但利益面前，盟約何其脆弱？若能挑動其內部野心家，或製造唐與回紇的摩擦……哪怕只是讓他們在邊境陳兵，牽制住朔方、河東的唐軍精銳，便是大功告成。”
想到這裡，一股運籌帷幄、執子天下的豪情混雜著冰冷的算計，在他胸中湧動。
“讓大食這頭猛虎去撕咬唐朝的西臂；讓契丹這些野狼去騷擾它的北境；讓回紇這頭鷹隼變得猜疑不安……而我吐蕃，” 他的目光回到青藏高原，充滿自信與野心，“則可趁此天賜良機，穩固南詔，消化天竺，積蓄力量。”
“等到唐朝在西域流乾了血，在北方疲於應付，國庫空虛，民心厭戰……那才是我吐蕃鐵騎東出河湟，飲馬渭水，甚至……問鼎中原的最佳時機！”
“顧西不顧南？不，我要讓你東西南北，皆不得安寧！”
多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潔白的羊皮紙，提筆蘸墨。
“傳令！”他沉聲道，聲音在寂靜的殿宇中迴盪。
近侍立刻躬身聽令。
“第一，密令駐守西山將軍府的將領，挑選機敏可靠之人，化裝為商賈或遊僧，接觸大食東方總督的部下，以及河中地區的粟特首領。試探其意向，散佈唐朝有意進一步西進，擠壓其生存空間之言論。”
“第二，從香藥榷易司的秘密款項中，撥出部分金銀，透過隱秘渠道，輸送給怛羅斯以南，對唐統治不滿的部落首領。告訴他們，雪山之巔的雄獅，讚賞他們的勇氣。”
“第三，令河湟將軍府，秘密接觸契丹、奚人的使者。不必承諾具體軍事同盟，只需表達善意，並可‘不慎’讓一批優質的鹽鐵流入他們的手中。”
他寫下最後一道命令，放下筆，眼神幽深如淵。
西風已然颳起，他要在西域，在這盤以天下為棋局的大棋上，投下幾顆關鍵的棋子，點燃那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一場圍繞大唐帝國的巨大戰略包圍網，在他冷靜而殘酷的謀劃下，悄然開始編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