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安西都護府駐地。節堂之內，氣氛比怛羅斯敗退歸來時更加凝重。安西節度使高仙芝面容憔悴，眼神中昔日的驕悍被深深的疲憊與憂慮取代。怛羅斯兵敗的陰影尚未散去，新的風暴已從四面八方襲來。
案頭堆積的軍報，每一封都透著不祥。
“節帥，撥換城急報！城外出現大批身份不明的馬賊，裝備遠超尋常鬍匪，疑似配有吐蕃彎刀與鎖甲，已連續襲擊三支官商，烽燧被毀，戍卒……無一生還！”
“節帥，疏勒鎮守使八百里加急！城內貴族械鬥愈演愈烈，已從爭奪水源演變為街區混戰，背後必有吐蕃細作煽動！鎮守府兵力捉襟見肘，恐生大變！”
“報——！于闐方向急件！且末鎮附庸三部落拒納貢賦，聚眾圍攻我軍徵糧隊，殺傷士卒，據守山險，已公然樹起叛旗！”
副將李嗣業勃然變色，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節帥！這些魑魅魍魎，定是吐蕃在背後搗鬼！怛羅斯新敗，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
高仙芝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聲音沙啞而沉穩：“嗣業，憤怒無用。如今之勢，如履薄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怛羅斯一役不僅折損了兵力，更動搖了安西的威信。此刻若應對失當，恐引發雪崩般的連鎖反應。
“傳令！”高仙芝強打精神，展現出名將的決斷，“撥換城方向，命守將閉門固守，同時遣你麾下八百陌刀手，配屬五百精騎，由你親自帶隊，清剿馬賊！務求全殲，以儆效尤！記住，速戰速決，不可戀戰！”
“得令！”李嗣業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疏勒方面，”高仙芝繼續下令，“以都護府名義，嚴令白、赤兩家即刻罷鬥，各遣子侄至龜茲為質。若敢違抗，視同謀逆！另，從龜茲守軍中抽調一千人馬，馳援疏勒，彈壓局勢，搜捕細作。”
“至於于闐叛部……”他略一沉吟，眼中寒光一閃，“調集焉耆、龜茲鎮兵兩千，由於闐鎮守使統一指揮，圍困叛軍，斷其水源糧道。逼其投降，若冥頑不靈，待李嗣業回師後，合力剿滅！”
命令一道道發出，看似有條不紊，但高仙芝和所有將領都明白，安西四鎮的兵力已被拉扯得七零八落，如同一個四處漏水的木桶。
處理完緊急軍務，高仙芝立刻回到案前，親自起草奏疏和公文。
第一封，發往北庭都護府（治所在庭州，今吉木薩爾北）。信中，他詳細陳述了安西面臨的嚴峻形勢，特別是葛邏祿部異常動向對北庭、安西共同的威脅，懇請北庭節度使看在同袍之誼、唇亡齒寒的份上，必要時予以兵力策應，至少穩住東部防線。
第二封，是發往長安的八百里加急告急文書。他並未過分誇大，而是冷靜地羅列了吐蕃煽動下的種種叛亂跡象，指出“吐蕃以金帛誘諸胡，其志非小，恐非一隅之患”，並直言安西軍“怛羅斯新創，兵員未補，府庫空虛”，懇請朝廷速撥糧餉兵員，並敦促隴右、河西方向加強戒備，牽制吐蕃主力，以減輕安西壓力。
與此同時，河西節度使（治所在涼州，今甘肅武威）的府邸內，幕僚們也在分析著近期收集到的情報。由於鄯州（今青海樂都）等地已落入吐蕃之手，直面吐蕃兵鋒的前線已西移至河西節度使防區。
“節帥，”一位參軍指著地圖分析道，“近來洪濟城（今甘肅永登西南，當時唐蕃邊境要地）對面吐蕃駐軍異動頻繁，往西域方向的輜重隊伍明顯增多。結合安西傳來的零星訊息，恐怕……吐蕃的意圖，是在西域點燃一場大火，吸引我朝注意力。其遊騎近來在瓜州、肅州一帶的挑釁也增加了不少。”
河西節度夫蒙靈察面色凝重地看著地圖，手指在安西與河西之間劃過：“高仙芝在那邊焦頭爛額，我們這邊壓力也不小。吐蕃人詭計多端，難保這不是聲東擊西之策。傳令各軍鎮，加固城防，加強巡哨，密切監視洪濟、大斗拔谷（扁都口）等要道吐蕃動向。同時，以本帥名義，向長安發出預警，提醒朝廷，吐蕃此番乃是東西聯動，西域若有大亂，河西首當其衝，請求增兵備邊！”
求援的文書與預警的密報，幾乎同時抵達了繁華依舊的長安。然而，它們能否穿透李林甫、楊國忠等權臣構建的資訊壁壘，上達天聽，又能引起沉迷於“開元盛世”餘暉中的唐玄宗多少警覺，卻是一個未知數。
在西域，摩擦仍在繼續，衝突的規模在吐蕃金幣的滋養下悄然升級。高仙芝和李嗣業們疲於奔命，勉強維持著安西表面的穩定，但他們都能感覺到，腳下的大地正在變得愈發滾燙。一個更大的火藥桶，正在積蓄著爆炸的能量。所有條件都已具備，只差最後一顆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