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已化為一片血與火的煉獄。
鎮守使楊和與殘存的兩百餘名唐軍,被叛軍重重圍困在城中心的鐘樓及周邊幾處相連的堅固院落內。叛軍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箭矢如蝗,石塊如雨。每一條街道,每一處巷口,都堆滿了雙方士卒的屍體,鮮血染紅了黃土,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鐘樓之下,楊和甲冑破碎,渾身浴血,左臂被流矢所傷,只用布條草草捆紮。他手持橫刀,倚靠在殘破的女牆後,目光死死盯著下方不斷試圖架設雲梯的叛軍。
“使君!叛軍又上來了!”一名滿臉煙塵的校尉嘶啞地喊道。
“弩手!放箭!滾木礌石,給我砸!”楊和的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但命令依舊果斷。
稀稀落落的箭矢從鐘樓射下,幾塊石頭翻滾著落下,將兩名爬上雲梯的叛軍砸得腦漿迸裂。但更多的叛軍嚎叫著繼續向上攀爬。唐軍的箭矢快用盡了,滾木礌石也所剩無幾。
“使君,沒箭了!石頭也沒了!”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帶著哭腔喊道。
楊和猛地抽出橫刀,眼中是決死的厲芒:“那就用刀!用牙咬!讓這些叛賊和吐蕃的走狗看看,什麼是大唐安西軍的骨氣!”
他率先衝到垛口,一刀將一名剛冒頭的叛軍劈了下去。周圍的唐軍將士見狀,無不熱血上湧,紛紛挺起長矛,揮動橫刀,與攀爬上來的叛軍展開殘酷的肉搏。刀劍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不斷有唐軍士兵抱著敵人一起從高高的鐘樓上摔下,同歸於盡。
白莫啜在親兵的簇擁下,遠遠望著如同刺蝟般難啃的鐘樓,臉色陰沉。他沒想到,這區區兩百殘兵,竟如此頑強,阻擋了他整整三天!
“楊和!大勢已去,何必負隅頑抗!只要你開城投降,我保你榮華富貴!”白莫啜策馬向前,高聲勸降。
鐘樓上,楊和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用盡全身力氣怒吼,聲音雖沙啞,卻清晰地傳遍戰場:“白莫啜!爾等背主忘義,勾結吐蕃,天人共戮!我楊和生是大唐的守土官,死是大唐的安西鬼!想要疏勒,從爺爺的屍體上踏過去!”
“大唐萬勝!”身後,殘存的唐軍將士齊聲吶喊,聲震四野,雖人數寥寥,氣勢卻如同千軍萬馬。
這吶喊,讓叛軍為之色變,也讓白莫啜惱羞成怒。
“放火!給我燒!把他們統統燒死!”他氣急敗壞地下令。
浸滿火油的箭矢和柴草被拋向鐘樓,火焰迅速蔓延開來,濃煙滾滾。
濃煙與烈火中,楊和的身影在鐘樓頂層搖搖欲墜,他的戰袍已被點燃,但他依舊拄著刀,挺直脊樑,望向東方——那是龜茲,是長安的方向。
“節帥……末將……盡力了……”他喃喃低語。
就在他即將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刻,他用盡最後力氣,將一面被火焰燎邊、殘破不堪的唐字戰旗,死死插在了鐘樓的最高處。
那面旗幟在烈火與濃煙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隻涅盤的鳳凰。
與此同時,在疏勒城外最後一座尚未被攻陷的烽燧——白水烽。燧長是一名年過五旬的老兵,他看著遠處被濃煙籠罩的疏勒城,聽著那漸漸平息下去的喊殺聲,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
叛軍的騎兵已經出現在烽燧之下。
“兄弟們,”燧長看著身邊僅存的七八個傷痕累累的戍卒,平靜地說,“使君和弟兄們在城裡走了,該咱們了。讓節帥,讓長安知道,疏勒……還沒丟!”
他親手點燃了烽燧中堆積的所有柴薪,澆上了最後的火油。
沖天的狼煙,混合著異常的烈焰,如同一支不屈的巨筆,在蔚藍的天幕上,寫下了最悲壯、最醒目的警報。
火焰吞沒了整個烽燧,也吞沒了這些戍卒的身影。但那股狼煙,卻久久不散。
就在疏勒城陷落、白水烽燃盡的第二天,遠方的地平線上,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埃。
大地開始微微震動,沉悶而整齊的步伐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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