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忠國率領的八萬南詔援軍,如同一條沿著洱海東岸急速遊動的巨蟒,終於趕在龍口關徹底崩潰前,抵達了戰場。
他們沒有直接進入已是一片焦土、殘破不堪的龍口關舊址,而是在關隘以南約十里處,一處名為“斜陽坪”的咽喉之地停下了腳步。這裡地勢險要,東倚波光粼粼的洱海,西靠陡峭的蒼山餘脈,中間通道相對狹窄,是設定防線、阻擊敵人的理想場所。
站在臨時搭建的望樓上,段忠國凝望著北方。龍口關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燃燒後的焦糊味和隱隱約約的血腥氣。更遠處,吐蕃中路軍那連綿不絕的營盤如同一片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烏雲,籠罩在大地之上。坌達延的旗幟,在營中高高飄揚,彷彿一頭匍匐的巨獸,隨時準備再次撲來。
“大將軍,看來我們趕上了。”副將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慶幸,也帶著凝重。
段忠國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趕上,只是開始。坌達延新破龍口關,士氣正盛,其兵鋒之銳,不可正面硬撼。”他收回目光,看向腳下這片即將化為戰場的地域,命令如流水般下達:
“傳令!依託山勢,搶築壁壘!挖掘壕溝,佈置拒馬!”
“弓弩手,佔據兩側制高點,箭矢務必充足!”
“‘羅苴子’為中軍,隨時準備反擊!”
“戰象部隊隱蔽於後陣林中,非我號令,不得妄動!”
“派出所有斥候,嚴密監視吐蕃大營一舉一動,尤其是他們那可怕的‘雷龍炮’是否前移!”
南詔大軍這臺戰爭機器,在段忠國的指揮下高效運轉起來。數萬士兵揮汗如雨,用泥土、石塊和砍伐的樹木,迅速構築起一道長達數里的簡易防線。壕溝被挖得又深又寬,削尖的木樁密密麻麻地插在陣前。兩側山坡上,弓弩手們校準著射界,將浸過毒液的箭矢整齊地碼放在觸手可及之處。那一萬身披鐵甲的“羅苴子”精銳,如同磐石般駐紮在防線最核心的位置,沉默中透出驚人的殺氣。而那幾頭披著華麗象鞍的戰象,則在林中不安地甩動著長鼻,它們的存在,是南詔最後的底牌之一。
與此同時,吐蕃大營,中軍大帳。
坌達延正聽著斥候的彙報。他那張被風霜和殺戮刻滿痕跡的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輕蔑與興奮的獰笑。
“段忠國?南詔最後的名將?哼,帶了八萬人來,想擋住我朵甘思勇士的腳步?”他灌了一口馬奶酒,粗聲笑道,“正好!省得我去打那座憋屈的羊苴咩城!就在這裡,把他們最後的希望徹底碾碎!”
他麾下的將領們同樣士氣高昂,紛紛請戰。
“大將軍,南詔人新至,立足未穩,正是突襲的好時機!”
“請讓我帶本部人馬,一個衝鋒就能踏平他們的破柵欄!”
坌達延雖然蠻勇,但並非全然無謀。他深知段忠國並非庸才,這八萬大軍更是南詔最後的精華。
“急什麼?”他擺了擺手,壓制住帳中的躁動,“段忠國既然選了那裡紮營,必然有所依仗。傳令下去,前鋒營向前推進五里,與其防線對峙,但不許主動接戰!”
“讓工匠加緊修復龍口關的通道,確保我們的‘雷龍炮’能儘快運抵前線!”
“還有,派人去催問一下西路的朗瑟多吉和東路的段普賢,他們到底在磨蹭什麼?告訴他們,肥肉就在眼前,別讓我坌達延一個人獨吞了!”
命令下達,吐蕃大營也動了起來。一支萬人左右的前鋒部隊開出營寨,在距離南詔防線約三箭之地外停下,開始構築自己的前哨陣地。他們砍伐樹木,設立營柵,同樣派出了大量的遊騎,與南詔的斥候在雙方陣地之間的空曠地帶發生了小規模的、血腥的接觸和交鋒。
一時間,斜陽坪至龍口關一帶,戰雲密佈。
兩支大軍,一支是挾大勝之威、野蠻彪悍的吐蕃虎狼之師;另一支是保家衛國、退無可退的南詔哀兵。他們隔著短短數里的距離,相互凝視著。
空氣中聽不到震天的喊殺,只有風中傳來的戰馬嘶鳴、工匠敲打的聲音,以及斥候追逐時箭矢破空的尖嘯。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壓抑的時刻。雙方都在積蓄力量,調整部署,等待著給予對方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段忠國在望樓上,能清晰地看到吐蕃士兵那充滿侵略性的眼神。他知道,坌達延在等待,等待攻城器械,等待其他路軍的訊息,或者,在等待一個讓他覺得可以一舉碾碎南詔防線的機會。
而他,也必須等待。等待吐蕃人久攻不下後的焦躁,等待戰場可能出現的變數,等待那不知在何處的……大唐援軍。
龍口關的烽火暫時熄滅了,但斜陽坪上,無形的烽煙卻更加濃烈。這場決定南詔命運的對峙,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