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瑟多吉率領的吐蕃使團,在早春時節離開了邏些。隊伍迤邐數里,馱運貢品的犛牛與駿馬脖子上懸掛的銅鈴,在稀薄的空氣中叮噹作響,打破了高原千年不變的寂靜。他們沿著古老的唐蕃古道東行,一路下坡,空氣逐漸變得溼潤溫暖,綠色也愈發濃重。
使團中的文士學者們貪婪地記錄著沿途的地貌、植被與民情。他們看見瀾滄江與金沙江如同咆哮的巨龍,在深切的峽谷中奔騰;看見被吐蕃征服不久的吐谷渾故地上,羌人部落的帳篷與新建的吐蕃驛站錯落分佈。每過一處關隘,朗瑟多吉都需驗看蓋有贊普的關防文書,方能通行。
(湟水谷地 鄯州城下)
十數日後,使團進入了湟水流域。當那座雄踞於河谷要衝的堅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吐蕃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看!是鄯州!”朗瑟多吉在馬背上挺直了身軀,指著前方,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自豪。
只見高聳的夯土城牆上,歷經戰火洗禮的痕跡猶在,但原先飄揚的唐字大旗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紅底雪獅的吐蕃旗幟,在塞外的春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守衛計程車兵,穿著吐蕃軍制的皮甲,手持長矛,警惕地注視著往來行人,其中不乏被收編的原唐軍降卒與當地羌人兵士。
“五年前,達扎路恭將軍在此浴血奮戰,才將這座通往河西走廊的鑰匙握於手中。”一位隨行的老軍官感慨道,目光掃過城牆上的箭垛和炮坑,“多少吐蕃勇士的英靈,永遠留在了這城下。”
使團入城時,受到了吐蕃駐軍將領的隆重接待。城內市井依舊,漢、吐蕃、羌、吐谷渾各族百姓混雜而居,唐式的坊市與吐蕃的帳篷集市並存,呈現出一種征服之後勉強維持的、略顯緊繃的秩序。朗瑟多吉注意到,雖然商鋪照常營業,但許多漢人百姓看到吐蕃軍旗和大隊吐蕃人馬時,眼中仍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與疏離。
休整數日後,使團繼續東行,很快便進入了仍由唐朝牢牢控制的隴右地區。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大道之上,唐軍的巡邏騎兵隊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他們盔甲鮮明,刀弓精良,馬蹄聲如雷鳴般掠過原野,看向吐蕃使團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與審視。遠處山脊的烽燧臺上,狼煙筆直,時刻傳遞著資訊。
“將軍,前方便是大唐隴右節度使的轄地核心了。”嚮導低聲提醒朗瑟多吉,“聽聞節度使哥舒翰大人治軍極嚴,麾下‘隴右精騎’威名赫赫,其大營就設在臨洮。”
使團一路行來,確實感受到了強大的軍事壓力。他們途經幾處唐軍大型營壘,但見寨柵堅固,旌旗蔽日,操練之聲震天動地。運送給養的車隊絡繹不絕,顯示出唐軍強大的後勤能力。朗瑟多吉甚至看到了傳聞中威力巨大的床弩和重型拋石機被部署在關鍵隘口。
“哥舒翰…”朗瑟多吉默唸著這個名字,將其牢牢記在心裡。這是一位需要極度重視的對手。贊普說得對,東方的巨獅,其爪牙依舊鋒利無比。
越過隴山,眼前豁然開朗。富庶廣闊的關中平原如同巨幅的錦繡畫卷,在春日下緩緩鋪開。渭河如帶,灌溉著無數良田。村莊密集,雞犬相聞,阡陌縱橫,馬車牛車往來如織,其繁華富庶程度,遠非吐蕃所能比擬。
使團成員無不為之震撼。他們見過天竺的炎熱富饒,卻從未見過如此規模宏大、秩序井然、深耕細作的農耕文明景象。
越是接近長安,道路越是寬闊平整,車馬行人越是摩肩接踵。當那傳說中“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天下第一都城那巨大無朋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所有吐蕃人都屏住了呼吸。
巍峨的城牆如同連綿的山脈,一眼望不到盡頭。高達十數丈的城樓聳入雲霄,在陽光下反射著青黑色的威嚴光芒。無數道車轍在官道上碾出深痕,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使者、僧侶、百姓,如同百川歸海般,透過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巨大城門,湧入這座當世最偉大的城市。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塵土、香料、食物和無數人生活氣息的龐雜味道。喧囂聲浪撲面而來,各種語言、叫賣聲、車輪聲、駝鈴聲交織成一片永不停歇的轟鳴。
朗瑟多吉勒住馬頭,望著那遠超想象的宏偉帝都,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對大唐強盛文明的驚歎與敬畏,也有作為吐蕃使者、肩負贊普重託的使命感,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憂慮——吐蕃的未來,註定要與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緊密糾纏。
“終於…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和象徵身份的虎皮肩帔,揮手示意隊伍重整儀容。
“進城!前往四方館歇息,準備覲見大唐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