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多傑暗中調兵遣將的同時,邏些城另一角,芒相東贊那深邃如迷宮般的府邸深處,一間門窗緊閉、僅靠幾盞昏暗酥油燈照明的密室內,一場更加陰鷙的密謀正在上演。
空氣中瀰漫著酥油燃燒的嗆人煙氣和一種壓抑不住的狂熱與狠厲。圍坐在一起的,除了芒相東贊和首席大巫師貢嘎仁欽,還有幾位來自工布、達布、娘波等地的實力派苯教貴族首領。他們的臉色在跳動的燈火下顯得陰晴不定。
“辯論?鬥法?”一個滿臉虯髯、來自工布的貴族頭人嗤笑一聲,粗魯地灌下一口青稞酒,“不過是陪那天竺和尚玩玩罷了!難道我們還真的指望靠幾句經文咒語就讓贊普回心轉意?”
“沒錯!”另一個乾瘦精悍的達布貴族介面,眼中閃爍著兇光,“贊普已經被妖僧蠱惑,心思根本不在我們這邊!就算蓮花生在辯論場上啞口無言,贊普難道就會廢佛興苯?做夢!他只會找藉口偏袒那些光頭!”
貢嘎仁欽巫師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嘶啞:“法會,只是幌子。是我們聚集力量、吸引注意力的機會。真正的勝負,不在於口舌,而在於刀劍!”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緊,骨節發白,“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一旦辯論結束,無論勝負,立刻動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一直沉默不語的芒相東贊身上。這位老貴族的臉隱藏在陰影裡,只有眼中偶爾閃過的一抹駭人的狠色,透露出他內心的決斷。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貢嘎仁欽說得對。贊普的心,早已不在雪域傳統之神靈這裡了。他推行的那一套,是要掘我們的根!辯論若勝,自然最好,可藉此聲勢,逼迫贊普驅逐妖僧,收回成命。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陰冷:“若辯論不利,或贊普執意偏袒……那我們就不能再心存幻想了!”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油燈搖曳,“屆時,以煙火為號,我們各家集結私兵,直撲法會場!首要目標,拿下蓮花生!控制住他,就有了和贊普談判的最大籌碼!”
密室內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息聲,眾人的眼睛都紅了。
“拿下大師之後呢?”有人追問。
芒相東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掙扎,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然後……‘請’贊普移駕,暫時‘休養’。由我等老臣,聯合尚未完全昏聵的宗室王公,共同‘輔政’,撥亂反正,恢復祖制!”
“若是……若是贊普不肯呢?”工布頭人壓低了聲音,問出了最關鍵、最禁忌的問題。
芒相東贊沉默了良久,密室內的空氣幾乎凝固。終於,他抬起頭,那抹狠色徹底佔據了他的眼眸,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就是為了吐蕃的萬年基業,不得不行伊霍之事了!(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王,指廢立君主)”
此言一齣,所有人皆盡悚然,但隨即,一種極端刺激下的狂熱取代了短暫的恐懼。他們已經被逼到了牆角,這是他們看來唯一能挽救自身地位和信仰的道路。
“好!就這麼幹!”
“我家能出私兵一千五百人!”
“我娘波部能出兩千!”
“我達布能出一千!”
“加上芒相家的和邏些城內我們的人手,湊齊一萬兩千人應該不成問題!”工布頭人粗略算了一下,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到時候突然發難,攻其不備,拿下紅宮,控制贊普和妖僧,足矣!”
他們沉浸在突然擁有“萬人大軍”的虛假強大感中,彷彿已經看到了成功的曙光。他們盤算著突然性,盤算著贊普可能措手不及,卻選擇性忽略了一個致命的問題——他們這些來自各地、平日用於看守莊園、鎮壓奴僕的私兵,裝備是否精良?訓練是否有素?指揮是否統一?能否與贊普身邊那些剛從戰場上下來、裝備精良、如狼似虎的正規軍抗衡?
巨大的數字矇蔽了他們的判斷。在他們看來,一萬兩千對三千(他們並不知道雪豹的存在,甚至低估了達扎路恭能調動的親軍數量),優勢在我!
“記住!”芒相東贊最後強調,聲音森然,“行動務必迅猛!控制贊普和蓮花生後,立刻以他們的名義釋出安民告示,掌控邏些城門!造成既定事實!只要速度夠快,等那些牆頭草和外地軍團反應過來,大局已定!”
“為了苯教!”
“為了祖先的榮耀!”
幾隻盛滿酒的木碗重重撞在一起,酒液潑灑,如同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血光之災。
密謀已定,這群自以為掌控了局勢的貴族們,帶著一種悲壯又瘋狂的興奮,悄然散去,各自回去秘密集結他們的私兵力量。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條通往權力復辟的捷徑,卻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一步步踏入贊普早已為他們張開的、以絕對武力為鐵腕的羅網之中。一場看似由他們發起的政變,其結局,從他們低估對手、高估自己的那一刻起,或許就已經註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