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從金城晝夜疾馳抵達時，赤德祖贊正在與那囊·拉傑對弈。棋子是象牙雕的犛牛與青玉刻的龍。
“公主安置好了？”贊普落下一子，頭也不抬。
信使跪稟：“達扎路恭將軍已將延光公主移至金城別院，有女兵看守。公主…終日不語，飲食甚少。”
“送回邏些。”赤德祖贊又落一子。
那囊·拉傑執棋的手停在半空：“贊普，公主在手中便是籌碼，何必…”
“在金城是燙手山芋。”赤德祖贊截斷他的話，“李亨的眼線，回紇的探子，還有河西那些心向李唐的世家，都盯著那裡。送回邏些，放進布達拉宮，這世上就沒人能找到她了。”
拉傑恍然：“那對外…”
“對外就說，馬賊流竄，公主受驚病重，需送往高原清淨處休養。”贊普看向信使，“告訴達扎路恭，派五百精騎，扮作商隊護衛，走青海道。若遇盤查，就亮出朕給唐皇的國書副本——上面寫著‘吐蕃贊普誠邀公主赴邏些調養’。”
信使記下，又問：“若唐軍攔截…”
“他們不敢。”赤德祖贊冷笑，“郭子儀在打長安，李光弼在守太原，靈武只剩老弱。攔吐蕃使團？李亨現在沒這個膽子。”他頓了頓，“還有，讓達扎路恭在送走公主後，立刻辦兩件事。”
“請贊普示下。”
“第一件，”贊普從棋盤旁抽出一卷羊皮地圖，展開，“回紇葛勒可汗死了兒子，必會派兵報復。但他主力要助李亨攻長安，最多分兵兩三千騎，走祁連山北道襲擾金城。讓你的人在這幾個山口埋伏。”他手指點在地圖幾處險隘，“不用全殲，打殘就行。但要留幾個活口，身上揣點東西。”
“什麼東西？”
“唐軍的箭矢，唐將的令牌，從戰場上撿點破爛就行。”贊普淡淡道，“讓回紇人以為，是唐軍扮成吐蕃人伏擊他們。”
拉傑倒吸一口氣：“這是要徹底挑起唐回爭鬥？”
“還不夠。”贊普繼續道，“第二件事，伏擊完回紇兵，立刻派人去靈武，向李亨告狀。”
信使愣住：“告…告狀？”
“對。”贊普嘴角勾起，“就說吐蕃巡邏隊在金城以東發現回紇騎兵鬼鬼祟祟，似欲偷襲我軍糧道。我軍被迫自衛，繳獲回紇軍械若干，還有…截獲密信一封，內容涉及回紇與安祿山暗中往來。”
拉傑撫掌：“妙！如此，李亨既不敢全信回紇，又不敢深究吐蕃，只能吃這個啞巴虧！”
“還有第三件事。”贊普看向信使，“告訴達扎路恭，伏擊完成後，大軍立刻西移，到瓜州、沙州一帶集結。就說…隴右局勢不穩，吐蕃需加強河西防務，以防安祿山殘部西竄。”
信使記完所有命令，躬身退出。
殿內重歸寂靜。拉傑看著棋盤，忽然道：“贊普這是…要動手了？”
“瓜州是河西走廊西端門戶，沙州更是西域咽喉。”赤德祖贊落下一枚關鍵棋子，“李嗣業的安西軍東調後，那裡只剩些老弱府兵。現在不去佔，等李亨喘過氣來就晚了。”
“可名義上…”
“名義上，吐蕃是替大唐鎮守西陲，防備叛軍流寇。”贊普站起身，走到窗邊，“等朕的兵站住瓜沙二州，控制了玉門關，河西走廊就掐斷了。到時候，東邊的涼州、甘州，不過是甕中之鱉。”
拉傑沉思：“但若李亨很快平定安祿山，回師來爭…”
“他平不了。”赤德祖贊轉身，目光如冰，“郭子儀打長安，至少要到明年春天。李光弼在太原和史思明糾纏，江淮的張巡守睢陽，已是孤城。等他們打完，吐蕃的根，已經扎進河西的骨頭裡了。”
窗外傳來法號聲，僧侶們開始晚課。贊普聽著那低沉的聲音，緩緩道：“派去長安的細作有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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