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757年）十月廿三，涼州（武威），原刺史府，現吐蕃隴右宣慰使司。
達扎路恭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圖前，手中的炭筆在河西走廊以北的廣闊空白處畫了一個圈。那裡標註著幾個稀疏的地名：居延海、燕然山、娑陵水……再往北，就是回紇汗國的牙帳所在——斡爾朵八里。
“使君，邏些的鷹信到了。”薩迦·仁欽捧著一支銅管走進來，面色凝重。
達扎路恭接過銅管，掰開蜂蠟封口，抽出裡面的羊皮紙卷。贊普的親筆，字跡瘦硬如刀：
“葛勒可汗主力陷於關中，牙帳空虛。命爾精選四萬鐵騎，攜半月糧草，出居延，渡戈壁，直搗回紇根本。務必焚其積蓄，擄其婦孺，令其十年不敢南顧。切記：打狼要打腰，打蛇要打七寸。”
紙卷末尾，蓋著贊普的私印——一隻展翅的雪鷹。
達扎路恭將密令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火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片冰冷的殺意。
“仁欽，去請赤桑揚敦將軍。”
赤桑揚敦走進來時，沒有腳步聲。
這個三十七歲的將軍身材精瘦，像一柄收在鞘裡的細刀。他臉上沒有坌達延那樣的刀疤，皮膚甚至有些蒼白——那是常年戴著鐵面護具的結果。他的眼睛是淺褐色的，看人時瞳孔會微微收縮，像鷹盯住獵物。
“大將軍。”他的聲音低沉平穩，行禮的動作精準得像尺子量過。
“赤桑，”達扎路恭看著他，“你在河西三年，熟悉大漠地形。交給你四萬鐵騎，敢不敢去掏回紇的老窩？”
赤桑揚敦走到地圖前。他盯著那片空白區域看了十息，然後伸出手指，從涼州開始，向北劃出一條曲折的線：出涼州，過刪丹，沿弱水北上至居延海，然後折向東北，穿過戈壁……
“這條路線，水草點十七處，其中三處在這個季節可能幹涸。”他的手指停在幾個標記上，“全程一千八百里。若一人三馬，輕裝疾進，十二日可到回紇牙帳。”
達扎路恭眼中露出讚許：“糧草呢？只帶半月。”
“夠了。”赤桑揚敦轉身，“大漠裡的部落，就是糧倉。馬匹、牛羊、奶渣、肉乾……走到哪，吃到哪。”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薩迦·仁欽聽得後背發涼——這是要一路燒殺搶掠過去。
“贊普的軍令是：焚其積蓄，擄其婦孺。”達扎路恭加重語氣，“我要你做到三件事：第一，讓回紇人十年內不敢南下。第二，把葛勒可汗的主力從關中逼回來。第三……”他頓了頓，“讓所有漠北部落記住，吐蕃的鐵騎，能出現在任何地方。”
赤桑揚敦微微頷首：“明白。不要土地，不要臣服，只要恐懼。”
“對。”達扎路恭從案上拿起一支令箭，“給你四萬人，要最精銳的鐵鷂子重騎一萬，輕騎三萬。每人配三馬，帶半月乾糧。弓箭、火油、鐵蒺藜足量。三日後出發。”
赤桑揚敦接過令箭，手指拂過箭桿上刻著的吐蕃符文。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若途中遇到唐軍哨所，或與唐朝結盟的部落？”
達扎路恭看著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擋路者，死。”
十月廿六，寅時（凌晨四點），涼州北門。
四萬鐵騎集結完畢，沒有火把，沒有號角，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和甲葉摩擦的輕響。士兵們牽著三匹馬——一匹騎乘，兩匹馱載物資。每匹馬的蹄子都包著毛氈，嘴裡銜著枚。
赤桑揚敦騎在一匹純黑色的河西大馬上，全身黑色扎甲，連面甲都是黑的。他身後，四名千戶長肅立待命。
“都記清楚了。”他的聲音透過面甲傳出，有些沉悶，“我們不是去打仗，是去放火。見帳篷就燒，見草場就毀，見活口就殺。不要俘虜，不要財物，只要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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