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這天，李晚穿上林慧蘭買來的新藍布小褂，背上粗布書包，走進縣城小學。
剛走出巷口，井邊兩個洗衣嬸子停下手裡棒槌，目光上下來回打量他。 “這就是林慧蘭過繼回來的山裡丫頭？” “瘦得跟貓崽子一樣，能養得活嗎？”
李晚抬頭，咧嘴露出豁牙笑：“嬸子，貓崽子命硬，好養得很。”
兩個嬸子一愣，手裡棒槌差點砸在腳背上。林慧蘭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轉瞬平復。
縣城小學門口，一群孩子扎堆說笑。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指著李晚的粗布書包，嗤笑出聲：“你這書包，怕不是麻袋改的？醜死了。” 旁邊幾個孩子跟著鬨笑起來。
李晚面上不動聲色：“麻袋又怎麼了？麻袋裝米，繡花袋裝糠。你猜猜我書包裡面裝的是什麼？”
羊角辮女孩一下子被噎住，說不出話。李晚揹著書包，徑首走進校門。
教室是土坯牆，課桌由長條木板拼接而成，黑板是鍋灰混著石灰刷出來的。李晚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下意識想挺首脊背，又猛地壓下，微微塌肩，維持一個山裡孩童拘謹的姿態。
第一堂語文課，梳雙辮的王老師教大家寫 “人” 字。她在黑板寫下範字，點了第一排的女孩上臺書寫。那女孩畫出兩道歪歪扭扭的橫線，底下響起幾聲竊笑。
老師環視教室，目光落到後排：“新來的同學，你上來寫寫看。”
李晚起身走上講臺。幾十年寫字的本能，差點讓他下筆沉穩端正，他強行壓下手腕力道，刻意寫歪撇畫，捺筆倉促收束，裝作初學寫字的模樣。筆順和間架結構，卻半點沒有錯。
後排一個男生嗤笑：“山裡來的，連筆都握不穩。”
李晚沒有回頭，繼續寫完字。 老師看了一眼，笑著開口：“力氣不小，下筆輕一點。” 拿起板擦擦掉字跡，扶著李晚的手，帶著他重新寫了一遍。
李晚垂著頭走回座位。路過方才嘲笑他的男生桌邊時，腳步微微一頓，淡淡掃了對方一眼。那眼神平靜淡漠，像是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男生莫名後頸一涼，下意識閉緊嘴巴，不敢再出聲。
胸口銅錢微微發熱，像是察覺到他刻意藏拙。
下課鈴一響，鄰桌圓臉小姑娘湊過來：“你叫什麼名字呀？”
“李晚。”
“我叫劉小燕！” 女孩笑得眉眼燦爛，“我外婆家也在山裡，暑假回去抓螞蚱，烤螞蚱籽可香啦！”
李晚望著女孩嘴角沾著的早飯米粒，心底漫上一層酸澀。前世活了大半輩子，再也沒有人跟他說起烤螞蚱這種簡單的快樂。
“嗯，螞蚱籽確實很香。”
兩人正聊著，班裡的小霸王錢勇走了過來。他個頭比李晚高出半個頭，板寸頭，粗著嗓子呵斥：“讓開，擋路了！” 伸手狠狠推向李晚肩膀。
李晚身子往前踉蹌，手肘重重磕在堅硬桌角，一陣刺痛傳來。
劉小燕立刻上前攔在中間：“錢勇！你幹什麼！”
“關你啥事。” 錢勇嗤笑一聲，抬手又推了李晚一把，“山裡來的野丫頭，什麼都不會，還來城裡讀書，趕緊滾回鄉下。”
教室瞬間安靜，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望過來。 李晚扶著桌角慢慢站首身子。沒有哭，也沒有衝動動手。一旦打架鬧事，只會給林慧蘭招來無窮麻煩。孩童的叫囂在他眼裡幼稚可笑，可他必須壓住成年人骨子裡的冷厲，演好一個被欺負後勉強找回場子的小孩，不敢有半分出格。他冷靜地看向錢勇，那雙眼睛深處藏著不屬於五歲孩童的沉靜。
錢勇被這眼神看得心底發虛，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看、看什麼看！”
“錢勇，” 李晚聲音平穩，“你推我兩次，磕傷了我的手肘。現在道歉，這事就此了結。不肯道歉 ——”
“不道歉你能拿我怎麼樣？” 錢勇梗著脖子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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