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趙衛東是被陽光叫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系統提示,是一縷從窗戶紙破洞裡漏進來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帶著初春特有的那種軟。
他睜開眼,愣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
房樑上的蜘蛛網還在,但比剛來的時候乾淨多了——他去年秋天掃過一回,灰少了大半。
被窩裡暖烘烘的,大黃蜷在炕邊的地上,正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尖偶爾動一下,像是夢見了什麼值得搖尾巴的事。
他躺在炕上,沒有動。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土地廟裡。
四面漏風,頭頂漏光,身上裹著一條軍用毛毯,一口壓縮餅乾要嚼半天才捨得咽。
那時候他不知道第二天會怎樣,不知道炮聲什麼時候會停,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看到北平城。
那時候他口袋裡只有一張破舊的居民證和兩個銅板,手裡攥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用的系統。
現在他躺在自己的炕上。
炕是暖的,被子是新棉的,枕頭底下壓著銀元和銅錢。
灶臺上的鐵鍋昨天剛燉過肉,鍋蓋上還凝著一層油花。
院牆根底下碼著劈好的柴,西廂的木架子上爬滿了黃瓜須蔓,空間裡的水稻已經抽穗了,再過一個多星期又能收一茬。
十隻母雞每天下七八個蛋,鴨子在水坑裡撲騰,兩頭小豬哼哧哼哧地拱食槽,加工廠的凹槽裡還等著下一批稻穀去脫殼。
趙衛東坐起來,大黃也跟著醒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一抻,屁股往後一撅,尾巴豎起來,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色的舌頭。
趙衛東摸了摸它的頭,穿上棉襖,推開屋門。
春天的空氣不一樣。
不是冬天那種硬邦邦的冷,是軟軟的、溼潤的,帶著泥土解凍後的氣息。
院子裡的石榴樹冒出了新芽,嫩綠色的,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水缸裡的水昨天換過,清的,映著灰藍色的天,缸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西廂窗臺上的辣椒串曬得乾透了,紅彤彤的,和去年一模一樣。
趙衛東站在院子裡,沒有立刻去生火。
一年。
他在這個世界活了整整一年了。
從土地廟到棉花衚衕,從破棉襖到藏青新襖,從兩個銅板到九千多大洋,從一個人到——他數了數身邊的人。
何大清在隔壁院子裡已經起了,灶膛裡的火映在窗戶紙上,一明一暗,煙囪裡的炊煙被晨風拉成一條線,嫋嫋地升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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