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潑到臉上時,美美還聽見倉庫警報在耳邊尖叫。紅燈、白霧、炸開的冷鏈箱門,還有一隻手從背後推了她一把。下一息,警報沒了,鼻腔裡灌進潮黴的土腥味。她睜開眼,看見黑乎乎的房梁,破草蓆磨著後背,右手被人死死拽住,拇指上沾著一團溼紅泥。
“按下去,今日這事就清了。”尖細的女聲貼著耳朵刮過來,“沈家欠喬家的錢,媳婦按印,天經地義。”
美美喉嚨幹得發疼。她不認識說話的人,也不認識圍在炕前的幾張臉。一個圓臉婦人捏著她的手腕,另一個瘦高男人舉著紙,紙上墨跡半乾,紅印已經蓋了兩個,只差她的拇指。門外還擠著幾顆腦袋,像等著看一口鍋終於燒開。
她試著抽手,腕骨疼得發麻。圓臉婦人立刻壓得更狠:“裝死半日,醒了就別拖。喬月娘的錢可並非白借的。”
喬月娘。美美把這個名字先按在心裡。她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可她聽懂了錢,也看見紙上的數字。十兩兩個字被一道粗墨劃過,旁邊新添了三十兩。舊字發灰,新墨髮亮,紙角潮軟,紅泥卻剛調好。她剛從爆炸裡醒,腦子像被錘過,可這種錯單,她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動了手腳。
“等等。”她開口時聲音啞得像砂紙,“這紙,誰寫的?”
屋裡靜了一瞬。喬月娘眉毛豎起:“你管誰寫的?你男人欠錢,你是他媳婦,你按印。”
男人。媳婦。美美側過臉,終於看見門邊站著一個高大的年輕男人。他穿著舊布短褂,頭髮亂,臉上沾灰,眼睛卻黑得發亮。有人在他身後推了一把,笑道:“大牛,你媳婦醒了,還不讓她還錢?”
那男人沒笑。他盯著美美被抓紅的手腕,喉結滾了一下,突然往前一步。抓著美美的婦人罵了聲傻子,手還沒來得及按下去,他已經扣住她的腕子。咔的一聲,紅泥碗翻在地上,溼紅濺了喬月娘一鞋。
喬月娘尖叫:“沈大牛,你反了?”
大牛低頭看自己的手,也像嚇了一跳。可他沒有鬆開,只把美美的手腕護到自己身後,低聲說:“疼。”
美美的心跳一下撞上胸口。這個被人叫傻子的男人,出手太快。她撐著炕沿坐起,頭暈得眼前發黑,仍抓住那張欠紙的一角:“我問一遍,誰親眼看見借了三十兩?”
瘦高男人哼笑:“借錢還要你看?”
“那就叫能看的人來。”美美盯著他手裡的紙,“我昏著,你們抓我手按印。紙上十兩改三十兩,墨還沒幹。現在按下去,明日說我認了賬。你們不怕人看見,我怕什麼?”
門外有人吸了口氣。喬月娘臉色變了:“小蹄子,你醒了倒會咬人。”
美美不知道這裡管事的人叫什麼,也不知道這村裡的規矩。她只聽見方才門外有人提過一句“里正不在”。她抬高聲音,衝門外喊:“誰能去請里正?今日這印按下去,明日你們都說沒看見?”
門口擠著的人往後縮。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從灶邊衝過來,手裡還攥著燒火棍:“我去叫!喬月娘,你再按她手試試!”
喬月娘狠狠瞪她:“老沈婆,你家拿什麼還?”
老婦把美美往身後擋:“還也得按明賬還,不能趁人昏著害命。”
老沈婆。美美又記住一個稱呼。她的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大牛卻伸出手臂,像一道木樁穩穩攔在她身前。喬月娘想搶紙,大牛手指一收,瘦高男人痛叫,欠紙掉到地上。美美彎腰撿起,紙上舊字、新墨、紅泥全暴在屋裡人眼前。
喬月娘撲過來,大牛手裡的竹篾橫在桌邊,啪地一聲擋住她的手。竹篾細,聲音卻脆,滿屋的人都縮了一下。他看向美美,像在等她點頭。美美輕聲說:“別讓她搶。”他便站住了,半步也不退。
門外有個小媳婦嘀咕:“人都躺著呢,按什麼印。”喬月娘回頭罵:“柳花,閉嘴!”美美立刻看過去。柳花。又一個名字。她不認識這些人,可他們急起來時,會自己把名字喊出來。
美美把自己的右手舉起來。拇指上的紅泥還溼,腕上一圈指痕紫得發青。她又指地上的碎碗、喬月娘鞋面上的紅點、桌上被改過的欠紙:“這些都在。里正來之前,誰碰這張紙,誰心虛。”
喬二咬牙:“你一個剛進門的小媳婦,敢管沈家的賬?”
美美頭上那塊青腫突突地疼。她連自己怎麼成了沈家媳婦都沒弄清,可這一刻只能站著。她看向老沈婆:“勞煩您去請里正。紙我拿著,人都在院裡等。”
老沈婆遲疑片刻,拔腿往外走。喬月娘給喬二使眼色,喬二剛動,大牛已經擋在門口。院子裡風灌進來,吹得破窗紙嘩啦響。美美攥著欠紙,肚子餓得發疼,眼睛卻盯著喬月娘。第一口氣,她搶回來了。下一口氣,得當著里正的面搶。
老沈婆一走,屋裡的氣壓立刻壓下來。喬月娘不敢再搶紙,嘴卻沒停:“你以為請里正就能賴?沈家窮得鍋底都刮不出米,三日後還不上,我照樣把你拖去喬家抵賬。”
抵賬兩個字讓門口的人又低聲起來。美美的胃一陣抽疼,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淌。她把欠紙折成兩折,壓在自己膝下,另一隻手摸到炕邊一塊碎陶片。碎片割著掌心,她沒松。她現在這副身子虛得厲害,真被拖出去,連院門都撐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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