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臉上都是汗，脖子上的汗淌下來，在胸口匯成一道道黑印子。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肩膀和胳膊的輪廓。胳膊上被苞谷葉劃的一道一道的紅印子，有的己經結痂，有的還是新的，紅鮮鮮的，像是被貓抓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王秀才又坐下了。他低著頭，眼睛看著地上的土，聲音悶悶的：“月娥，你看……這樣行不？”
月娥沒說話。
她不是不想說，是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二嫂在旁邊嘀咕：“白天收了晚上還要去收？累死了咋辦？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麼使喚啊。”
大嫂瞪她一眼，她不說了，但嘴巴還撅著，眼睛滴溜溜地轉。
月娥終於開口，聲音啞啞的：“大哥，二哥，不用了。”
“咋不用？”大哥急了，腰板都首了起來，“苞谷不收了，你明年吃啥？大平吃啥？肚子裡那個吃啥？”
月娥搖頭：“我再想想辦法。你們……你們不能這麼累。”
“我們能！”大哥說，“我們是男人，累不壞！”
二哥想說啥，被大哥攔住了。大哥朝他使了個眼色，二哥把話咽回去了。
沒人說話了。
月娥沉默了一會兒，問：“怎麼沒看到娘？”
大嫂答：“去西叔家借推車去了。今年天熱，苞谷熟得快，家家都在搶收。怕這推車不好借，就算借到了，也得等西叔家收完了，才輪到咱們家。”
月娥點點頭，往遠處看了一眼。
地頭邊上，堆著幾捆苞谷稈，是爹剛才捆好的。稈子碼得歪歪扭扭的，捆的繩子也鬆緊不一，有的都快散了。旁邊還堆著幾麻袋苞谷棒子，那是哥哥們剛掰下來的，還沒來得及運回家。
從地裡收下來的苞谷，要用推車運回家。地主老財家的莊稼自然是有佃戶打理，一車一車地往回拉。就是富裕些的人家也是有牲口的，套上牲口，一車能拉好幾趟。像王秀才和唐德全這樣的人家，牲口是沒有的。別說是牲口，就連推車也得跟人借。
趕著搶收的時候，借不到推車，就只能用背架一背一背地自己揹回家。一個人一次能背兩三麻袋，從地裡背到村口，來回一趟小半個時辰。一天下來，肩膀磨破了，腿也軟了。
這些活計可不是女人能幹得下來的。
莊稼地裡刨食，沒個男勞動力，簡首就活不出來。
可眼下這情形——
大嫂不能下地，她肚子裡那個是王家的指望。二嫂也只剩半個勞動力了，她肚子裡也有一個，月份還小，但也不敢讓她太累。娘上了歲數，五十好幾的人了，腰腿都不好，怎麼忍心讓她再勞累？就算是爹，也是一把年紀，一輩子沒怎麼下地的，這都下地了，剛才捆幾捆苞谷稈就喘成那樣。
月娥沒出嫁的時候，一家子加上她和她娘，六個勞動力，還得手底下快些，緊趕慢趕的，才能勉強收完地裡的苞谷。那時候她還小，幹不動重活，就幫著掰棒子、撿穗子，一天下來手都磨出水泡。
這當口，她再開口請哥哥去幫忙收苞谷，這要讓他兩個哥哥可怎麼辦？
莫不是，真要像二嫂說的，累死她兩個哥哥？
她不敢想。
王秀才看著月娥，看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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