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挪著沉重的步子回了屋，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過又胡亂拼上似的，酸沉得厲害，連抬手抱孩子的力氣都快沒了。
清晨那兩口稀粥早頂不住事，二壯又一陣接一陣地哭鬧，小臉憋得通紅，嗓子都哭啞了。
她抱著孩子來回踱步，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餵了兩回奶，小傢伙才漸漸平息下來，蜷在她懷裡，安安穩穩睡起了午覺。
這幾日忙著唐老三的喪事，她像個上了弦的陀螺，連口氣都沒喘過，竟壓根沒顧上身旁的大平。
這會兒見大平捧著空碗，坐在床邊首勾勾地盯著自己，小眉頭皺得緊緊的，月娥心頭一軟，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輕聲問：“怎麼了？娘這幾日只顧著照顧弟弟，沒顧上你，你是不是生氣了？”
大平眨了眨蒙著水汽的懵懂眼睛，小嗓子細細軟軟的：“娘，他們說爹死了。”
頓了頓，又仰著小臉，滿臉困惑地追問，“死了，就是埋進土裡面，再也不回來陪大平玩了嗎？”
月娥聞言，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喉間發澀得發疼，只能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嗯，不回來了。”
不到西歲的娃娃，哪裡懂什麼生死的重量。
再加上唐老三活著時，整日要麼病懨懨地躺著，要麼在外遊蕩，壓根沒怎麼陪過大平，故而大平雖知道爹沒了，也沒像別的喪父娃娃那般哭天搶地，隻眼底多了幾分怯生生的茫然，像只沒了方向的小雀兒。
唐氏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拉過大平的小手，柔聲說：“大平乖，跟外婆去旁邊睡午覺，讓你娘也歇會兒。”
轉頭又對著月娥叮囑，“月娥呀，你這幾日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臉白得像張薄紙，還在月子裡呢，可不敢馬虎，別落下病根。如今喪事也辦完了，你也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
月娥確實睏乏到了極點。
自生下二壯，她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夜裡要起來餵奶、換尿布，白日里又要忙喪事，連閉眼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腦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鉛似的。
她點點頭，正準備挨著二壯躺下，唐氏又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新奇：
“對了，剛你表哥利明來了，你看見了沒？”
“明哥？”
月娥愣了一下，眼裡滿是意外，“沒看見呀，我全程忙著招呼親戚、照看孩子，半點動靜都沒察覺。”
“嗯，他跟著唐五爺家的管家一起來的，”唐氏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滿臉疑惑，“我遠遠瞅著，他那樣子是想過來跟咱們打招呼的，可管家給你公公送完東西，就拽著他嘀咕了幾句，他便沒好意思過來，跟著管家一起走了。”
“哦……”月娥輕聲應著，心裡也泛起一絲嘀咕——明哥怎麼會跟唐五爺的管家走在一起？
唐氏看著她疑惑的模樣，又絮絮叨叨地念叨：“真是奇了怪了，利明怎麼會和管家一同來？你沒瞧見，那管家對他，竟是恭恭敬敬的，連說話都放低了聲音。雖說你表哥小時候給唐五爺家放牛放馬，大了也在他家做過幫工，可唐五爺家的管家眼高於頂，向來瞧不上咱們這些窮親戚，怎麼會這般待他？”
月娥看了看母親滿臉不解的神情，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娘，你都琢磨不明白的事，我又怎麼會清楚？
兩人一時沒了話，各自找地方歇息。
許是連日來太過疲憊，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等醒來時，天己經濛濛擦黑，黃昏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唐氏起身，從帶來的布包裡摸出提前備好的乾糧和熱湯，看著月娥娘仨吃完，又仔細收拾妥當，才放心地回了孃家。
第二日一早，月娥是被二壯輕微的哼唧聲吵醒的。
想起昨夜做的夢，她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夢裡，她還是沒出嫁的小丫頭，和二哥下河摸魚，河水清冽，魚兒在指尖滑過，又在莊稼地裡燒野火，烤著剛摘的紅薯，身邊竟還有表哥唐利明的身影，笑得眉眼彎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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