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的風帶著暑氣,一吹,我就想起唐家寨那棵老槐樹。
恍惚間,還能看見我和月娥,在樹蔭底下並肩坐著的模樣。
微微發黃的紙攥在手中,字跡軟糯,卻藏著不肯彎下的筋骨,將紙展開:
明哥:
我在唐家寨己是待不下去,求表哥為我尋一份幫工的活計。
只求能靠自己,把孩子拉扯大。旁的我也顧不上許多了,我會踏實做事,絕不給明哥添麻煩。
我己收拾妥當,約莫初十便能到青山。
月娥
信裡滿是客氣、疏離。
是了,她要來了。
我的表妹,月娥,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姑父教我認字,算術,還不收束脩,是以,我帶表妹比自己的弟弟更要用心,也不全因姑父不收束脩,月娥模樣溫順,性子軟糯,瞧著就讓人想護著。
我總帶著她上山採野果、下河摸魚,一同在坡上放馬,一同躺在草垛上看雲。
原以為日子可以就停在那兒----
你問我認不認識唐老三,認識的。他家有田產,雖不說大富大貴,日子也過得下去。人不壞,就是性子軟,做不了主,家裡的事,全由爹孃拿捏著。我知道唐老三的心思,那日我們鋤草,他路過,看了你一眼,就那一眼,我什麼都明白了。
只求他好好待你,你能安穩一生,我己別無奢求。
西年我不敢回唐家寨,只是託人往家裡送些錢財。
這西年,我在青山起早貪黑,拼了命地做事,彷彿只要手腳不停,便能將那些擾人心緒的念頭壓下去。
旁人都道我勤懇上進,將來必有出息,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在逃。
我不敢去打聽你的半分近況。
我怕聽說你過得安穩順遂,那點藏在心底連我自己都嫌骯髒的私心與嫉妒,會把我整個人都啃噬得面目全非,那樣的我,連我自己都恨。
可我更怕聽到你過得悽苦煎熬,怕你受委屈、遭磨難,若真是那樣,我這顆心,只會比刀割還要痛上千萬倍。
後來,你活成了你最不願成為的模樣。
你的順從,你的‘軟弱’,從來都只是表象。
你如雨後溪邊的一叢蒲草,細葉柔嫩,乾淨得不染塵埃,風一吹便輕輕彎身,怯生生的模樣,叫人打心底裡想捧在手心裡護著。
可只有我知道,你看著溫順柔軟,根卻扎得極深,骨子裡藏著旁人看不見的韌勁,更有自己認準了便絕不回頭的主意。
那一籃雞蛋,盛不滿你心裡的苦
那一包糖,化不開你眼底的淚
那幾包藥,託不盡我難言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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