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垂眸，將那枚玉佩輕輕託於掌心。
玉質溫潤厚重，是難得的上好料子，肌理間凝著一層勻淨暖黃，觸手微涼，絕非尋常俗物。正面鐫著力道沉穩的一個範字，翻過背面，便是小巧二字 —— 承澤。
這字跡、玉料、形制，正是範府大公子範承澤自幼貼身佩戴、從不離身的信物。
方才驛館裡幾番喧鬧紛擾，此刻盡數沉澱在這方寸玉佩之上，反倒化作一股沉壓心口的寒意。
唐利明指尖微頓，抬眼望向對面老者，眼底褪去平日溫和，只剩凝重與審慎。
壽喜二人見堂中風波暫歇，折身重回屋內歸座，轉頭恰瞥見唐利明正對著老者的玉佩垂眸端詳，頓時心下生疑，眼神帶著幾分窺探算計，躲躲閃閃，賊溜溜斜睨過來。
那老者掃了唐利明一眼，又抬目掠過滿堂閒雜人等。
唐利明瞬間會意，側過頭，低聲對著長水吩咐了幾句。
長水快步走到刀疤臉身側，附耳低語片刻。屋裡眾人見狀，都識趣起身準備退出去。
老者亦轉頭吩咐：“阿力，你先上樓歇息。”
阿力心裡自然明白用意，先前被刀疤臉壓了氣焰、挫了銳氣，平白折了臉面。此刻聽得老者安排，縱是滿心不服，也不敢違逆，只將手中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磕，憋著滿腔悶氣，噔噔噔拾階上樓。
長水在壽喜身旁駐足立了許久，見他始終木然坐著，分毫不動，便有心上前扶他一把。
哪知壽喜抬手輕輕一搡，推開長水，自顧往椅背上懶懶一靠，語氣裡帶著倨傲與譏諷：“唐管家，有什麼話當面不敢說，偏要揹著人講？”
唐利明看在眼裡，心底微生不悅，面上卻依舊神色淡然，緩緩開口：“壽喜，有些事，不該你聽。”
壽喜輕嗤一聲，端起酒杯，越發散漫桀驁，一副恃寵而驕的張狂模樣。
唐利明暗自輕嘆 —— 終歸是自己平日太過容讓，才縱容得這些下人這般肆無忌憚。
老者瞧著唐利明與壽喜這番對峙，臉上隱有幾分笑意，唐利明卻全然不以為意。他只朝刀疤臉遞了個眼色，當即有西五人上前，將壽喜二人隱隱圍定。
壽喜卻半點不慌，只抬眼散漫掃過周遭，心底篤定自己是老爺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唐利明縱是管家，也斷不敢對他們公然為難。
刀疤臉見他賴著不走、有恃無恐的模樣，當即沉下粗糲面色，沉聲呵斥：
“我本不識你二人，瞧穿戴不過府裡小廝罷了。從沒見過這般不知禮數、肆意放肆的下人。唐管家素來寬厚容人，才對你們一再客氣縱容，我是粗人，只懂領命當差。”
話音落下，見二人面上己露慌亂，正要張口搬出老爺名頭辯解，刀疤臉神色再沉，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揚聲冷道：“我這手，下手可不輕 ——”
壽喜二人聞言心下一沉，只得悻悻起身。
長水正要跟著眾人一同出去，唐利明卻開口將他叫住：“長水，記著，回府後讓福昌去老爺院裡仔細徹查。搬出府規逐條核對，但凡僕役小廝有逾矩放肆的，該罰便罰，不必留情遷就。”
他語氣漸沉，一字一句落地有聲：“往後五日一查，不得鬆懈。”
又看向壽喜，語聲平靜卻帶著威壓：“壽喜，回府自行去福昌那兒領罰。若執意不去，日後福昌自會尋你，那時便是加倍責罰。”
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讓在場人人聽得真切。
壽喜心下一沉，腳步猛地一頓，還未及分辯，便被刀疤臉順勢輕輕一推，身子踉蹌著，被送出了門外。
長水聽了這番安排，心底反倒鬆快幾分，眉眼間藏著隱隱喜色，走到門外輕輕合上木門，回身躬身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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