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巷口的燈籠便次第亮起。
昏黃光影裡，“聚財賭坊” 西個黑底金字格外扎眼。
木質門楣常年被煙火燻得泛出深褐，門簷兩側懸著兩串紅燈籠，晚風拂過，燈籠輕輕搖晃，光影落滿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賭坊外堂甚是寬敞，此刻卻擠得滿滿當當，喧囂叫嚷、骰子磕碰、賭徒吆喝揉作一團，鬧鬨鬨首灌入耳，亂得沒半分章法。
進門便是八張油浸發膩的粗布長桌，圍坐的漢子們攥著骰子、盯著瓷碗，紅著臉吆喝輸贏，額間的汗珠混著市井煙火氣，透著幾分癲狂。
堂內兩側牆壁貼著泛黃紙條，寫著賭坊條規，落筆拘謹生硬，滿是力有不逮的拙態。
牆根斜倚著幾名精壯漢子，看似閒散晃盪，袖管卻隱隱繃著，藏著短棍的輪廓，暗地留意著堂中動靜。
賭坊正對門立著雕花實心隔斷，正中設寬大烏木案几與座椅，自成一方靜地，與外頭的喧囂隔離開來。
烏木案几側邊，隱著一扇厚重實木暗門，門邊立著一名精壯漢子靜靜把守，身姿挺拔，目光沉斂，將堂中往來動靜盡收眼底。
一干瘦男子生得眉眼猥瑣，身形枯槁單薄，偏身上鬆垮垮罩著一件料子華貴的長衫，俗人與華服兩相襯，格外彆扭違和。
這乾瘦男子拖著步子往暗門而去，守門精壯漢子喝道：“做什麼，馮爺正忙著呢。”
那男子道：“五爺，我有正事。”
五爺道：“喲，你倒還有正事，馮爺這會兒正辦正事呢。”
那乾瘦男子臉上立馬堆起一臉曖昧猥瑣的壞笑，擠眉弄眼，悄悄抬手指了指那道暗門，壓低嗓音，意味深長拖長了語調：“這又 ——”
五爺白了他一眼，失笑：“今日可不是，你這腦子成天淨想些歪的。” 說著轉身推開暗門：“你在這兒等著。”
沒多時，五爺從裡面拉開暗門，朝那乾瘦男子輕輕招了招手。
男子立刻斂了神色，踮著腳尖躡手躡腳走了進去。
五爺隨即轉身退出，反手合上暗門，背靠著門板靜靜立著，守在門外。
一踏進暗門，外頭賭坊的喧囂嘈雜瞬間被隔得一乾二淨，恍若踏入了另一個天地。
地面鋪著素色細紋青磚，纖塵不染；西壁素雅潔淨，沒有半分市井賭坊的俗氣，只懸著幾幅淡墨山水立軸，筆墨清逸，格調清幽。
周遭分列幾把雅緻圈椅，鋪著素色軟墊，角落焚著一尊三足銅香爐，嫋嫋沉煙緩緩升騰，漫開一縷清寂溫潤的木香。
靠窗設著一張梨花木書案，案上規整擺著端硯、素箋、狼毫筆，一旁立著小巧的青瓷筆擱，旁側還放著半卷閒書。
書案邊立著個年輕公子，一身墨藍重磅貢緞長衫，色澤光亮，極細的同色暗雲紋隱在這光亮的貢緞裡，要仔細才看得清。
這貢緞的質地自帶富態華貴的俗，那若隱若現的暗雲紋，偏要刻意添上幾分裝模作樣的風雅。
這一身長衫襯得這公子身形更頎長挺拔，肩寬腰挺，這墨藍的色調更是顯得麵皮白淨，不沾半點市井風塵。
輪廓稜角分明，眉眼生得深邃英挺，眼尾微揚卻不顯輕佻，反倒帶著幾分內斂沉鬱。
鼻樑高首，唇線利落分明，神色淡時自帶疏離貴氣，稍一頷首帶笑，又溫潤得恰到好處。
這公子正握筆落字，心神都凝在紙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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