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自持規矩、清晰界限,原來從來都不夠絕對。
馮三看他默然緘口、心神微動,溫聲寬慰:“莫要太為難自己,你又不是聖人,怎能沒有瑕疵呢。”
他眸光悵然通透:“我若抽身褪去市井浮沉,便是你的模樣;你若放下清高桎梏,沉身俗世周旋,大抵也會活成我的樣子。”
唐利明聞言,終於放下手中攥了許久的棋譜,並未接他的話,抬手輕輕將車簾捲起。
雨後天光清透,遠處青山連綿含霧,連日的塵埃盡數被雨水沖刷殆盡,天地洗盡塵濁,空氣裡浸著微涼的溼潤清氣,裹挾著雨後草木清新的氣息,澄澈又幹淨。
外頭馬蹄輕緩,聲聲踏碎雨後靜謐。
福昌驅馬湊近車旁,低聲稟道:“唐管家,前頭便是李家坳的茶攤了。”
唐利明望著窗外清朗天光,語聲平和:“讓大夥都歇歇,順便添些熱茶再趕路。”
車馬緩緩停穩,李家坳的老茶攤映入眼簾。
那守攤的跛腳老漢依舊守在此處,前後忙碌張羅著。
雨後天涼,他特意俯身用力扇著爐中柴火,想將爐火扇得更旺,儘早把茶水燒沸待客。
地面剛落過雨,泥濘溼滑不堪,老漢拖著跛腳踩在爛泥地裡,腳上一雙舊布鞋早己磨得破爛不堪,形同虛設。
那老漢拖著跛腳,在雨後泥濘裡忙碌,破舊布鞋浸透泥水,步步蹣跚,卻依舊俯身扇旺爐火,盼著多掙幾枚銅板補貼生計。
唐利明靜靜看在眼裡,眉間微蹙,轉瞬便斂去。
馮三順著他的視線看盡光景,淡淡開口:“世人討生活皆苦,老漢一身泥濘,守的壺中水,卻是乾淨的。”
不多時,福昌端來熱茶,輕置小几後悄然退下。
車廂寂然。
馮三抬手斟茶,澄澈茶湯帶著嫋嫋熱氣,叮咚落盞,碎了滿室沉寂。
唐利明凝著茶湯,心緒漸明。
老漢一身泥濘,壺中淨水澄澈。
境遇濁,本心未必濁,世人皆有缺憾。
指尖無意識摩挲身前瓷盞,棋盤上交錯紋路漫入思緒,像人間萬千不同前路。
他畢生避濁守禮,馮三常年混跡周旋,不過是兩種立身之道。
潔淨,從來只在本心。
馮三見他凝著茶盞,輕聲道:“還燙。”
唐利明抬眸,心緒己然清明。
他終於看透,馮三的肆意是表象,內裡亦是被俗世棋局困住、步步周旋的人。
棋盤方寸,棋子路數不同,卻各有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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