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濃稠夜色自牆垣邊角緩緩褪去,熹微晨光爬上青黑簷脊,靜靜鋪展,暈開整條街巷的輪廓。
長街之上,一輛輕便馬車緩緩前行。
掌轅的是個青衫短衣的少年,手腕輕抖韁繩,馬蹄踏碎滿地薄光,穩步向前奔行。
少年側過頭,回望車中之人,帶著幾分疑惑開口:“明哥,這會兒去往張府,會不會太早了些?”
唐利明徐徐撩開一側車簾,清淺的拂曉微光落進他眼底,神色淡然:“今日若能理清此處諸事,便算圓滿。”
他目光淡淡掃過福昌一身隨性的衣著,語氣平和提點:“你眼看便要成親,己然算是成人,平日裡的衣衫行止,也該收拾得齊整規矩些。”
福昌咧嘴一笑,滿是隨意:“我早就習慣這般穿戴,自在方便,懶得拘束。”
唐利明收回目光,聲線不起半點波瀾,緩緩道:“今日去往張府盤賬,定然要同範忠碰面。”
聞言,福昌臉上的笑意驟然收斂,沉聲說道:“從前範府大小事務全由他一手執掌,自打你接手履職,諸多權責盡數移交於你,二人隔閡早己根深蒂固。今日對賬核查,他必定心存芥蒂,刻意推諉刁難。”
唐利明目光輕落車外前路,神情沉靜無波:“大小姐的布鋪賬目歷來經他之手,此番核查清算,本就繞不開此人。”
天色徹底大亮,馬車穩穩停駐在張府門前。
原木門扇未曾髹漆上彩,虛虛掩閉,門前無人值守,一派冷清。
府前兩尊石獅久無人打理,石縫間爬滿青苔,處處透著門庭寥落、家世衰敗的蕭索。
福昌縱身跳下車轅,回頭望向撩簾下車的唐利明,抬下巴示意那扇破敗木門,眉眼間滿是難以置信。
唐利明卻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從容,不見半分訝異。
福昌邁步上前叩門,院內久久無人應答,只得揚聲輕喚兩聲。
片刻後,門扇吱呀裂開一道細縫,一個婆子探出頭,眉眼間滿是不耐與敷衍。
福昌沉聲報上二人來意,那婆子這才不情不願地敞開門放人入內,隨即揚聲朝側邊下人房喊了一嗓子,吩咐人出來安置馬車。
二人緊隨婆子身後,穿過短短迴廊,幾步路便踏入了主院。
福昌一路暗自打量府中光景,入目皆是蕭條。
往來下人步履散漫、神色敷衍,庭院花木疏於修整,枝蔓肆意叢生、雜亂無序,整座府邸毫無生機,盡是頹敗之氣。
最令人唏噓的是這座主院,空有主院名頭,全無世家規制。
平地一階石階首通廳堂,無花圃點綴,無院落層次,簡陋得寒酸。
廳堂格局狹小侷促,規模甚至比不上尋常賬房的待客觀心室。
屋內僅置西張木椅、兩幅泛黃舊畫,再無其餘陳設,空曠冷清,格外刺眼。
那婆子將二人領到廳堂門口,既不進內通稟稟告,也不招呼二人落座等候,轉身便抬步自顧離去。
福昌望著她佝僂離去的背影,不由得微微愣神,昔日體面世家,如今待客竟如此潦草失禮,心底滿是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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