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便是在范家定下的規矩、商行該賺的利潤，與鄉民的難處之間，尋一處穩妥的平衡點，不讓東家受損，也不讓主家為難。”
話音落下，他驟然回神，眼底茫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懊惱與窘迫。
臉頰微微發燙，他抿緊雙唇，悄悄收回方才比劃的手揣進袖中，指尖死死摳著衣襬。
這般細碎瑣碎、處處留心的小事，算不上什麼本事。
他心中茫然，越發不明白，這般跑腿時拿捏分寸的處事方式，怎麼能算作真正的價值。
唐利明安靜聽完，眼底深潭似的沉靜裡，慢慢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
待到張業成說完，懊惱窘迫幾乎要順著低垂的脖頸漫出來時，唐利明才輕聲笑了。
“業成，” 他開口，語氣帶著塵埃落定般的溫和，“你方才所說的識字算數、年輕健壯，只能算作你的皮囊。而你此刻講的這些處事方式，才是你的筋骨。”
張業成猛地抬頭，撞進唐利明含笑的眼眸之中，滿眼困惑不解。
唐利明並未急於解釋，只是微微俯身，手指虛虛對著張業成微微發顫的袖口一點，淡淡發問：“你方才提到的那些貨單…… 可帶在身上？”
單子？
張業成下意識低頭看向袖袋，錯愕只一瞬，身體先於思緒做出反應，慌忙探入袖中，捧出小冊子，如同捧著燙手卻不敢丟棄的物件，嗓音乾澀：“回…… 回唐管家，業成隨身帶著。”
唐利明接過冊子，指腹摩挲粗糙的封皮，沒有立刻翻開，先抬手掂了掂冊子重量。冊子不沉，落在掌心卻沉甸甸的，彷彿盛著九鄉八寨數十戶人家的悲歡。
而後他緩緩翻開冊子，目光落在一張張貨單之上。
紅紙書寫的喜單，字跡工整利落，透著喜慶，羅列著 “頭等紅綢十匹、喜餅百斤、嫁衣兩套、龍鳳喜燭一對、宴席乾貨、時令鮮果……” 字裡行間皆是體面周全，是大戶人家辦喜事不願跌份的講究。
他指尖越過紅色喜單，落在一張粗糙白草紙上面。字跡依舊工整，卻處處透著小心翼翼的剋制，寫著 “薄棺一副、白麻五尺、香燭各一、餘者從簡……” 側邊還有一行鉛筆小字批註，字跡潦草：“李家寡婦，棺木可先行記賬，秋後結清。麻布准許用舊衣物折價抵扣。”
他再翻過一頁，依舊是白草紙單據，卻是另一種境況：“上等棺木，紙馬西對，孝布十丈，酒席三桌招待弔唁賓客……” 這筆跡，比喜單更為慎重，比前一張清貧喪單更加細緻。顯然這一戶人家家境尚可，於喪事之上格外看重體面，藏著對逝者的敬重與不捨。
紅色喜單，白色喪單。一富一貧，一喜一悲，靜靜躺在破舊冊子之中，好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間，卻被同一個人、同一支筆妥帖收納在方寸冊頁裡。
唐利明抽出兩張喜單，指尖點在寫著 “頭等紅綢十匹、喜餅百斤” 的行列，淡淡發問：“這兩張喜單貨品完全一致，定價卻各不相同？”
說罷，抬眸望向張業成。
炭火噼啪炸開一點火星，微光灑在紙面錯落的字跡上，將兩份單據的價差映照得格外清晰。
張業成豁然醒悟，臉頰瞬間滾燙，攥著衣角的手收得更緊，忐忑回話：“回唐管家…… 價錢偏低的那張，是曹掌櫃批給我的底價。我…… 我原本打算，先將高價單子拿給主家。若是主家家底寬裕，不在乎多出銀錢，我便按高價送貨，這樣一來…… 我的抽成也能多一些。”
他說得急促，像是急於將心底想法盡數道出，說完又連忙補充，聲音壓低，羞愧顯而易見：“倘若主家面露為難之色，我再拿出低價單子，按照底價和對方成交。”
話音越說越小，最後近乎喃喃自語，腦袋垂得極低，不敢正視唐利明的目光。
唐利明側頭看向滿臉愧色的少年，放下手中茶盞，非但沒有訓斥，反倒低聲一笑。
抬手輕點桌上兩份單據，語氣從容通透：
“范家開門經商，謀求利潤乃是本分，並無可恥。你憑藉自己的眼力，為范家爭取溢價收益，又心存仁善，給貧寒百姓留有餘地，這份抽成，是你應得的，理所應當。”
張業成猛然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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