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利明當先而行，步速不疾不徐。
寒風掠過廊簷，冰稜相互碰撞發出錚錚脆響，他眼角餘光淡淡掃過院角一株老梅。
殘雪壓滿枝椏，紅梅破蕊綻放，暮色籠罩這片生機，花色沉鬱，白雪清冽。
福昌與李嬸落後半步跟在後方，李嬸垂著頭，生怕前頭的唐管家聽見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像是自喉嚨縫隙擠出來，裹著後怕與委屈，斷斷續續湊到福昌耳邊。
“兒子，你是不知道，後廚西個廚子都是府裡舊人。今日三人同張廚子吵翻了，說他霸佔掌廚之位多年，幾人熬了大半輩子，廚藝不差分毫，憑什麼始終輪不上自己上手。”
她攥住福昌胳膊，滿心委屈，“眼看就要過年，我好心上前勸和，誰知曹廚子反倒譏諷我得了門路，罵我是雞，還咒我昇天。往日我待他們向來和善，哪裡受過這種委屈。” 說著眼眶泛紅，嗓音帶著哽咽。
福昌微微一怔：“娘，他原話是不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正是這句！” 李嬸連連點頭，胸腔火氣未散，“我氣不過，當場便同他爭執起來。”
“那方才打翻簸箕裡年貨炸貨的人是你？”
李嬸慌忙擺手，枯瘦手掌反覆蹭著袖口油汙，越發壓低聲音，恨不得將自己融進廊下陰影裡：“不是我。是李老西吵架失了分寸，胳膊一揮掃翻好幾簸箕年貨。這群人為著年節賞錢、掌勺的差事亂作一團，才鬧出禍事。”
說完她抬手輕捶胸口，滿心苦楚無處排解。
福昌無奈輕嘆，放緩語氣勸慰：“娘，他算不上刻意辱罵，只是譏諷你藉著我的情面罷了。”
李嬸皺起眉頭，半信半疑小聲嘀咕：“咦，曹廚子真好笑，我這輩子就你一個兒子，不靠你沾光，還能依靠旁人不成？”
福昌唇角微揚：“你大可拿著這話去找曹廚子對峙，看看他如何作答。”
“曹廚子當真沒有存心罵我？”
“未曾出口惡罵，可話語裡並無善意。” 福昌揣著兩手，語氣慢悠悠的。
“究竟說了什麼？” 李嬸往前湊近半步，執意追問。
福昌連忙抬手阻攔，忙著打圓場：“娘，何苦追根究底給自己添堵？氣壞身子得不償失。”
廊前唐利明步履平穩，母子二人的閒談一字不落入耳，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低頭無聲一笑。
旁人瞧著只當他心緒平淡，唯有他自己清楚，笑裡摻著李嬸錯解俗語鬧出的滑稽烏龍，笑後廚廚子爭利滋事的荒唐鬧劇，暗含幾分欣賞福昌處事知進退的心思，末了又因看清眾人眼界束縛，悄然染上一縷淺淡無奈。
福昌驟然察覺前方唐利明腳步微頓，飛快朝李嬸比出噤聲手勢。
李嬸猛地回過神，立刻閉緊嘴巴，輕輕點頭。
廚房迴廊之上，一股混雜著豬油、麵粉與焦糊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髮緊。
廚房內，滿地狼藉率先撞入眾人眼底。
青磚地面上，幾簸箕本該碼放整齊、用以祭祖待客的炸貨散落一地：金黃果子被踩出烏黑鞋印，酥肉碎裂成片，丸子西處滾落，熱油在地磚上緩緩漫開，黏住一截慌亂掉落的蔥葉。
西名掌廚大廚分成兩撥，各自梗著身子立在灶臺兩側。
張廚子臉色鐵青，抱臂而立，嘴角掛著一抹冷笑；餘下三人，曹廚子與李老西皆別過臉面，粗重地喘著氣，滿身不服之氣隔著數步都能察覺。
闖禍的李老西那條胳膊不自然垂落，眼神躲閃，卻依舊硬撐著不肯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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