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轉頭朝一旁的翠縷招手喊道：“翠兒，快來謝過杜三公子。” 翠縷聞聲，低垂的頭稍稍抬起，朝臺心掃了一眼。
戲臺上的光映著那抹硃砂紅 —— 像一團火，只是一眼，便不敢再抬眸往那人眉目上看。可那抹紅卻像火苗子，唬地一聲將心中那點隱秘燃了起來，畢剝作響。
面上燒得火辣，臺下幾百道目光齊齊朝她攏來，翠縷交疊的雙手緊了緊，忙將心中那團火往下壓，收斂心神，垂下眼，抬步朝臺心走去
柳芽綠裙裾隨動作輕輕掃過臺板，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穩著氣息，不敢抬頭。
視線落在臺心那抹硃紅衣襬下，一雙皂靴穩穩立著。翠縷腳步微微一頓，遲疑地停住。
秦夫人伸手攏住她肩頭，帶她往前半步，低聲道：“翠兒，這位是杜三公子。今日幸得公子援手相救，需得親自謝過。”
“是，母親。”
馮三見翠縷步履緩慢，緩步上前，神色淡然，目光輕輕掃過她髮間那朵淡粉牡丹，指尖在合著的扇骨上輕輕一撫，將扇面上的牡丹紋樣攏在掌心裡。
秦夫人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她轉頭朝杜老爺使了個眼色，又朝五爺張朝貴略一頷首。
眾人會意，陸續轉身掀簾退場，將這燈光溫軟、曖昧暗生的戲臺，留給臺上這一紅一綠兩人。
滿堂出奇的靜，只有燭花輕爆，一眾秦家人離臺都不曾出聲，滿堂人的目光都纏上臺心的二人，無人嬉鬧，無人低語，只剩絲絃餘響，像一隻溫軟的手拂過人心，只叫人心癢難耐。
絲絃餘響未散，老琴師輕捻慢揉，絃音極細極軟，如指尖在絲上游走，像故意把滿堂人的呼吸拉長，拉長，再拉長。
月琴換了把位，中指按弦，餘三指虛懸，偶爾一勾，帶出一絲極輕極細的顫音，像風吹過柳梢尖，像誰的心事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又咽回去。
滿堂人屏著氣，幾百雙耳朵支著，等臺上那身柳芽綠開口。
也是等那身硃紅如何應答。
翠縷垂著眼，嘴唇動了動，耳尖紅到了脖子根，交疊的雙手絞得指節泛白，腳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動，也退不得。
滿堂人的呼吸跟著她那半晌的沉默越吊越緊，月琴聲聲催。
馮三立在臺心望著她，面上仍是那點淺淺的笑意。
他腕子一抖——
刷。
摺扇開了。
扇面展開，牡丹紋樣從掌心裡翻出來，正正對著翠縷那朵淡粉的——兩朵牡丹，一在頭上，一在扇上，隔著兩步路，明晃晃地照了面。
那一聲脆響聲音不大，對面翠縷猛地一顫，抬起的眼撞上那扇面，目光一撞便偏過去。
她垂著眼，福身下去——腰彎得正正好好，不深不淺。
“翠縷謝過杜三公子救命之恩。”
尾音微微發緊，像一根弦繃到了頭又輕輕鬆回去。
馮三摺扇合攏，扇尾輕貼胸前，微微頷首，腰身只略一欠，不深不淺，恰好與她那福身齊平。
“秦姑娘言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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