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把三本賬抱到樣板屋門前時,公輸班的工匠正在試一扇可收進牆裡的窗。窗一開,南側的雲光落滿半間屋;窗一合,風從縫裡鑽過去,又將案上的賬頁掀得嘩嘩作響。辛文子正陪一位來看首批別墅的謝掌櫃,見劉洪來,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別在買家面前翻出那本學堂虧賬。
劉洪偏把最薄的一本按住。“韓總叫我拿實賬來。謝掌櫃若問近處有沒有學堂,紙上沒有的也得說。”
謝掌櫃做雲錦生意,有一子一女,都未到能自己走遠路的年紀。他看中這間屋,一半因採光,一半因女兒往舊街請先生往返太費時。昨日假告示澄清後,他沒走,今日還願意看樣板。辛文子本該高興,卻見他盯著窗外那片預留空地,說:“學堂我可以出一筆。修屋、買桌椅都算,十萬天鈔我拿得出。兩個孩子每人佔一個位置,寫在捐資紙上。”
辛文子望了韓成一眼。十萬現錢不小,別墅尚未交付,學堂也還沒有一位正式先生,能先抓住這筆款,劉洪那本賬至少會好看許多。韓成同樣心動。他在凡間賣過的房,常因一句“名校規劃”多出一截價;如今謝掌櫃把錢擺到眼前,連“規劃”都願意替他付一部分。
“房你可以買。”韓成說,“學堂若辦成,孩子照公開辦法申請。十萬若是買兩個座,我們收不了。”
謝掌櫃皺眉:“我不是來佔別人的便宜。兩張桌都是我掏錢添的,難道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坐?”
“能不能坐,得看先生可帶多少人、他們年紀合不合、別人怎麼報名。”韓成把話說得慢,怕一句“公平”把買家當成壞人,“你出的桌子能留下,孩子的日子卻不是一張桌子能教好的。我們若收了錢答應,真碰到更小的孩子需要人看護,那張紙得叫誰讓?”
謝掌櫃沒吵。他只叫隨從把備好的捐資紙收回去,轉頭問辛文子這棟屋若今日不下定,明日還在不在。辛文子答屋尚未驗收與正式開售,不能給他拿一張口頭定單壓住別家;預約看房仍可留訊。謝掌櫃點頭:“那我先不留。你們把學堂辦出來再說。”
他領孩子下了樣板屋的臺階。小女兒回頭看那扇高窗,說她原以為住進來就能每天見到新先生。謝掌櫃沒答,牽她走得很慢。辛文子靠著門框,眼看一筆原可能做成的房款與十萬捐款一同走遠,連句“韓總說得對”都沒心情講。
公輸班的工匠過來問試窗是否繼續。韓成讓他照原樣試,把今日漏風的縫記下來;不能因為沒下定的客人走了,就當屋子已經能交。工匠聽了點頭,把窗再合一遍,風仍從縫裡進。辛文子在旁看著,忽然笑得有點苦:“這扇窗補一道縫,只要多一道工。學堂那兩個空座,你倒寧肯把十萬退走。”
“我也想要十萬。”韓成說,“可今日收了,明日別人再添二十萬,要三張座,你說給不給?我若收第一筆時裝看不見後頭那人,才是在騙謝掌櫃。”
劉洪在樣板屋空案上翻賬。他按岑先生半月試教、客座星課不常設、一名日間照護者、場地、水石和逆風天的接送安排,做了寬窄兩份一年預估。窄的那份把所有人都算得極緊,遇上一位先生病三日就要停課;寬的那份不讓先生白做事,也留了路上臨時停課與退束脩的餘地,賬尾仍是一大片紅。
“最省的一年,也在幾十萬天鈔上下,蓋三間屋還沒算。”劉洪說,“若不收足額束脩,缺口得有能連著來一年的錢。別墅利潤今日還是紙上數,廣場招商剛有些起色,不許它自己長出薪酬。你要我在賬上寫房款補貼,先給我一筆已入賬的房款。”
韓成拿起筆,在“房款”下寫“未有”。“那麼現在能做什麼?”
“按現有屋子短試。岑先生若願接一季,先談工錢和照護人。建房款另找,不從老店會員預收裡挪。再有,誰捐錢,要讓他明白捐的是物件還是一年課時。給一車木料,不能當作先生明年冬天的飯錢。”
辛文子趁他們說賬,已去商盟找過幾家鋪子。午後,他領羅娘子來了。她抱一匹結實粗布,本想捐給孩子墊椅,又聽說有人以十萬換兩個位,便在門口停了停:“我這布值不了幾個錢。若錢多的先坐,我還不如帶回去補店裡舊簾。”
韓成請她把布先放桌上看。羅娘子說店裡做衣的邊角布也能送,但她不想聽誰誇她是“善人”。去年冬天她曾替新仙墊過飯錢,後來那人一見她就彎腰道謝,害他連走過店門都緊張。“孩子的學堂,別讓他坐一張我捐的墊子便欠我一句話。”
“座位和布分開記。”劉洪遞她一張用途小票,寫得很短:可供試課坐墊、可洗可換;不能抵束脩,也不對應任何學位。羅娘子看完,又問若墊子爛了誰修。辛文子說商盟修衣鋪願按實際工錢做,不能要求羅娘子年年白補。她這才把布放下,留下兩千天鈔,指定先買紙、炭筆與洗滌用物,用完把憑據給她看;若學堂最終辦不成,剩餘錢退回,已買物可轉給舊街願教孩子認字的人。
這兩千是學堂專賬第一筆實收。劉洪當著她的面記好,另在支出頁補上岑先生昨日試教應付的勞務、伊廚讓出廳堂的空桌損失和七個淺盤的清洗工錢。兩頁相減,賬不再像起初只有一筆捐款那樣好看。羅娘子卻說這樣的賬她看得懂,若明日有人問自己那匹布換了幾個名額,她也答得明白。
傍晚牛郎來送織女搓好的雲錦引繩。不是長繩將孩子拴在一起,而是幾段寬頻,孩子握得住,大人鬆手便會滑脫。他還帶了五個孩子試過的握痕,最小的那截滿是草牛留下的泥。劉洪問這算捐款嗎,牛郎說算自家物件,拿回去也用得上,不必給他寫恩情。若要學堂長期統一配發,再去與織雲部談工錢與產量,不能把織女夜裡做的一段當成以後都能免費做。
韓成拿引繩與賬本放在一起。窗外樣板屋那道漏風縫仍在,郭有才隔著門試風;辛文子剛回店,臉上寫著失去謝掌櫃的懊惱。他告訴韓成,謝掌櫃沒有斷絕看房,只說要等招生辦法落紙再來。韓成說就照實告訴他,那紙還得等岑先生、家長和路的事有數,急不得。辛文子嘆氣:“我最怕你對買房的人說急不得。可今日我站在那兒,偏也說不出一句更像樣的快話。”
劉洪將專賬合上,沒有把“羅娘子兩千”算作學堂已能開張的憑據。它剛夠幾樣試課耗材,離一年的先生與照護還遠;謝掌櫃那十萬則確實沒有進賬。韓成在封面寫下“捐資不換名額”,字不大,賬本一翻便能看見。明日若再有人來拿錢換座,劉洪不必替他猜心思,只要把今日空掉的那一欄翻給對方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