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才帶來的舊圖只有半張,邊沿被蟲啃成一圈細牙。韓成將它放在天上人間的桌上,對照自己手裡后土宮批過的別墅地界圖:兩張都畫著南側那道小坡,坡上的樹、石與路差不多;舊圖卻多了一根細藍線,繞過擬建學堂的位置,鑽進山根。新圖在同一處留了大塊空白。
“許是後來水乾了。”劉洪說。
“也許。”郭有才翻過那塊昨天給孩子上課用的排水石,指給他看石面被水磨出的彎紋,“雨後這兒還在潮。舊圖未必全準,新圖沒畫也不能當沒水。”
韓成沒在紙上補一條新泉,更沒立刻喊人改學堂地基。他叫郭有才查舊圖來歷。郭有才說圖從郭璞一批散卷裡尋得,背面殘著舊檔編號,原本像是供洞天水路維護的人檢視;圖上沒有可辨認的持有者姓名,印角也缺了一半。若只憑它給某座洞府定權,比憑假學區房告示定學位還快。
洛濱來時沒穿平日出席宴會的衣裳,只帶一雙適合踩泥的短靴。她看完圖,不說“我會控水,叫它顯出來”那類話,先問昨日落雨後哪裡積水。郭有才領他們從樣板屋西簷走到南側坡口。公輸班的工匠已用木槽接住一處簷滴,水沿槽往許可內的排水溝去;再往外,就是地界木樁和一片未動的溼草。工匠問學堂若修三間屋,槽要不要預先朝北挪。韓成叫他先按樣板屋自身的驗收做,不替尚未核定的學堂改水。
坡邊的草在陽光下仍溼,郭有才拿木片輕輕撥開,底下有一道只容手掌伸進去的石縫。縫裡的水極慢,幾乎像石頭自己在出汗。洛濱伏下身聽了一會兒,說上游來水可能經雲層深處,不能只看地面坡勢。她取一片乾淨的落葉放在縫口,葉尖朝左動了兩下,又停住;這隻能說明此刻有水流,不足以斷全年走向。若韓成以後要築聚靈陣,陣腳壓在這裡,細流可能改路,也可能反過來侵屋基。
不遠處有人提著竹簍從山腳來。老婦人姓柴,簍裡是帶溼根的藥苗。見三人在石縫旁,她先看他們腳下有沒有踩到苗床,才問來做什麼。郭有才說只量水路,老婦人聽見“學堂”兩個字,眼神才從簍裡抬起來:“又要在這裡蓋屋?去年有人量過,說這處沒泉,結果上頭一挖,我那邊的水三日都渾。”
韓成問她那邊在哪裡。柴婆婆帶他們沿石縫外緣走一段,避開一小片新栽藥苗,山根裡果然有個低矮洞口,洞前兩隻石缸,一隻滿,一隻只接了半缸。她靠這點水洗苗、煎藥,不拿去賣房,也從未想過把洞口圈起來收費。她說祖輩就在這兒守苗,手裡有一份舊年借水與清溝的文書,紙已脆,不會隨便拿給陌生人摸。
韓成沒有說這塊地后土宮批給自己便可開挖。批准地表開發的木樁明明在身後,石縫卻越過它,到了柴婆婆洞前。一個孩子若在未來學堂窗下看水,不會因韓成在紙上畫了條界線,就看不見她缸裡的渾水。
“您不用現在拿文書給我。”他說,“我們今日不動這裡,先請郭有才將水路量清,再拿雙方能核的材料去查舊檔。若您願意,改天也請您把去年渾水的日子說給他聽。”
柴婆婆看他一眼:“你說不動,工匠也會不動?”
韓成回頭叫公輸班的工匠當面確認,今日只修樣板屋窗與已準的屋面水槽,南側擬學堂地不立陣腳、不挖溝。工匠說他們本來也沒接學堂的活,叫韓老闆把話寫給工頭,免得明日換一撥人又以為這裡空著。韓成借郭有才的筆,在地界木樁旁的施工簿寫明“南側水路待查,暫停新增開挖”,讓工匠與郭有才各留一份。柴婆婆見兩人簽名,才讓開洞口邊那塊舊石。
舊石背後有一行磨淡的字,像是多年以前提醒清溝的人勿堵“南引”。末尾的印痕只剩雲形的一角,韓成認不出哪一處洞府或官署用過。柴婆婆說從前清溝的人只認這塊石,不問她家姓什麼;後來人少了,她自己拿木棍掏淤泥。洛濱蹲下去看,發現石面比郭有才舊圖上的符號更窄,說明圖也可能把水路畫得過於整齊。她叫郭有才畫一張當下所見,不要照舊圖描一遍便說查明瞭。
迴天上人間途中,牛郎帶大兒子從試班回來。孩子隔著路看見韓成靴邊的泥,問是否已去量朝南的教室窗。郭有才把從舊橋取下的雲錦布角還給他,說窗還早,先量了窗下的水。他將兩張圖攤給孩子看,問哪張更像今天走過的路。孩子指著新圖,說樹的位置對;舊街女孩正巧跟父親來接她,也湊過來,說舊圖那條彎水像自己家門前的溝,不過拐彎處還少一個坑。
韓成聽著兩人爭,沒有叫他們幫自己判哪張圖真。孩子能看出圖與腳下不一樣,權利卻還得問持文書的人、用水的人與管地的人。他讓郭有才把兩人的發現記作“現場待量”,不寫進舊圖原本沒有的空白處。牛郎的大兒子問為什麼不直接在空白上畫對,郭有才說若畫完了才知道水從別的山來,到時還得擦掉;更要緊的是,有人可能把他們這一筆當作“韓老闆已準在此蓋屋”。男孩摸了摸手裡的雲錦布角,說他丟的尺幸好只量過一扇窗。
午後他們去了存放舊地形與洞天水路副本的檔閣。管檔仙吏找出同編號的一卷,卷首記錄了何時重描,卷後卻缺了幾頁。韓成要看持有者,仙吏將卷軸壓住,說舊水路維護、取水與洞天居住可能分屬不同簿冊,僅憑一卷副本查不出誰有最後處置權。后土宮的地表開發許可也未替他補上那幾頁。仙吏答應核原卷和相鄰簿冊,需些時日;他讓韓成帶回一張可公開的查詢回執,上面只寫“南引舊水路待核”,沒給任何宮署或大仙下結論。
辛文子在閣外等,手裡抱著剛改好的售房圖。聽說學堂位置又要緩,他先問謝掌櫃下次來要怎麼說。韓成指著圖上的南側:“學堂籌辦、地表方案有許可,臨著的舊水路正在查。說成‘洞天靈脈歸本專案使用’,我現在就把圖收了。”
“我原本也沒寫那句。”辛文子說,翻過來一看,畫師卻在學堂旁添了幾縷金光,註釋是“天然靈氣滋養學童”。他瞪著那行小字,氣得笑:“我明明叫他只畫樹。”他把金光劃掉,字也抹去,改成“水路待核,學堂選址未定”。好好一張售房圖,越修越像工地公示;可今早若柴婆婆的水缸渾了,圖上再亮也擋不住人上門。
檔閣門外有個年輕仙人認出韓成,問南側既然批給他,何必同一位養苗老婦商量。韓成說自己也想知道一張批文到底批到哪一層,眼下查的正是這個。他沒有講“老規矩總阻礙新房”或“新房必然造福所有人”。柴婆婆靠水養苗,未來若真有學堂,孩子也要用水。兩邊都活在同一條細縫旁,缺了舊檔那幾頁,誰也不能憑嗓門把它說成自己的。
晚間,岑先生把第一堂課收回來的八張路圖送到天上人間。牛郎大兒子的圖上原畫一條直線,後來自己加了舊橋的彎;舊街女孩畫的彎溝旁多了一隻小缸,是她今日聽柴婆婆說話後補的。岑先生問韓成,明日可否帶孩子來工地認水路。韓成說只能在已開放安全的路上看,不進洞口、不近未核界,也要先問家長。岑先生點頭:“這才是一堂能繼續上的課。”
韓成把檔閣的回執與開發許可並排放進櫃裡。兩張紙都是真的,寫的卻是不同的事。新圖上學堂旁的空白,今天填不成“有主”或“無主”;柴婆婆洞前那半缸水卻每天都要有人用。他關櫃後給郭有才留了傳訊:明早先看雨後水位,再去問去年修溝的舊工匠。舊規與新屋第一次碰到的地方,不過一條手掌寬的石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