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懸浮在江城上空的“天梯榜”全息投影，將第九十七名那個閃閃發光的名字——“顧墨白”，映照得有些晃眼。
顧墨白站在自家武道館的露天修煉臺上，做完最後一組“周天迴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氣息離體三尺，凝而不散，隱隱有風雷之聲，數秒後才緩緩消散。
“不錯，十八歲的六品武者，氣息已能離體凝形，觸及‘聲隨意動’的門檻。”父親顧長風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眼中是掩飾不住的欣慰，但臉上依舊嚴肅，“不過，不可自滿。天梯榜上，在你之前的九十六人，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二歲。尤其是排名第一的秦無炎，上月已確認突破至宗師境。你，還差得遠。”
“是，父親。”顧墨白微微躬身，聲音平靜無波。
又是這樣。
三百年前，天地靈氣復甦，武道大興。人類掙脫肉體凡胎的桎梏，開啟波瀾壯闊的進化之路。三百年後的今天，武道已成為衡量一切的核心。資源、地位、榮耀，乃至生存空間，都與武道境界緊密掛鉤。每個人從懂事起，就被灌輸“變強、更強、最強”的信念。
顧家曾是江城赫赫有名的武道世家，如今雖稍顯沒落，但“重振門楣”四個字，依舊如枷鎖般套在每一位家族子弟身上，尤其是他這位天賦最傑出的長子身上。
十年了。
從八歲紮下第一個馬步，到如今十八歲晉升六品武者，整整十年，他沒有一天懈怠。別人玩耍時，他在練拳；別人睡覺時，他在行氣。他的生活被精確到分鐘的修煉計劃表填滿，目標是清晰的，道路是筆直的，成為武神，光耀門楣。
可為什麼……心裡某個地方，卻越來越空，越來越倦？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並非來自肉體，而是源自靈魂深處，對著日復一日、永無止境的“內卷”產生的巨大虛無感。
“今日的修煉到此為止，下午去‘戰網’虛擬競技場，與排名第九十五的‘鐵壁’王山進行模擬戰，熟悉其防禦路數，為下月的現實挑戰做準備。”顧長風交代完，轉身離去，背影如山，承載著家族的期望，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顧墨白站在原地，望著父親離去的方向，又抬頭看向天空中那巨大的榜單。自己的名字懸掛在那裡，是榮譽，也是牢籠。
他忽然不想去虛擬競技場了。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卻異常清晰、強烈。
他轉身，沒有走向連線“戰網”的沉浸艙，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自家武道館最高處，那個幾乎被遺忘的露天陽臺。那裡位置最好，能曬到最充足的午後陽光，但也最“沒用”——真正的武者，誰會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曬太陽上？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帶著初春特有的、撩動人懶意的溫度。陽臺的金屬欄杆有些舊了，角落裡堆著些廢棄的器械，蒙著薄灰。這裡安靜得只有風聲，與下方武道館內傳來的隱隱呼喝、氣勁交擊聲，恍如兩個世界。
顧墨白靠在欄杆邊，看著下方如同精密器械般運轉的城市。懸浮車流穿梭，巨大的全息廣告牌播放著最新一屆“全球武道大賽”的宣傳片，秦無炎的身影在其中睥睨四方，引發陣陣虛擬的歡呼聲浪。遠處，幾座標誌性的巨型懸浮武道館在雲層中若隱若現，那是真正頂尖勢力和天才的聚集地。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了下來，背靠著被太陽曬得微暖的牆壁。
就這麼坐一會兒，就一會兒。他對自己說。
陽光包裹著他，像一層溫暖柔軟的毯子。緊繃了十年的神經，似乎在一點點鬆弛。那些關於功法執行、招式破解、對手分析、排名升降的念頭，像退潮般緩緩散去。腦海裡空空蕩蕩，只有陽光在眼皮上留下的、不斷變幻的光斑。
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夾雜著一點點“墮落”的罪惡感，更多的卻是一種解脫般的輕鬆，緩緩湧了上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還沒開始正式練武前，也喜歡這樣找個有太陽的地方，一躺就是一下午，看螞蟻搬家，看雲彩變幻。那時的時間，好像走得很慢，慢到可以聽見花開的聲音。
是什麼時候，把這種感覺弄丟了呢？
睡意，如同溫柔的刺客，在陽光和疲憊的掩護下，悄然而至。
顧墨白的意識漸漸模糊，就在他將睡未睡，處於一種奇妙的混沌狀態時——
“叮！”
一個清脆的、帶著某種奇特韻律，彷彿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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