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四層天門的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沒有撲面而來的熱浪,沒有風聲,沒有腳下的實地感。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白虛空,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稀釋成了一層淡淡的薄霧。眾人懸浮其間,如同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夢境中。他們彼此相望,卻發不出聲音,視線朦朧而渙散。有一瞬間,連自己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了。
然後,秘境之靈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只是宣告一道自然規律:“第五層——幻墟。此層無物無景,唯心中所念自成乾坤。爾等將各自墮入自身之幻境,直面內心最深處的執念、恐懼與遺憾。唯有勘破本心、走出幻境者,方可透過此關。若有人沉淪於幻境而不能自拔,則其全隊止步於此,神魂隨幻境消散。時限:無。心境不到,此關永無盡頭。”
話音落下,灰白的世界驟然碎裂。顧墨白只覺眼前猛然一黑又一亮,再睜眼時,他已經站在了那間熟悉的獵戶小屋前。
木屋的牆皮有些剝落,門縫裡透著昏黃的燈。雪正下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脊起伏,像一幅水墨畫的輪廓。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是孩童的手——細瘦、布著幾道劃痕,手掌上還沾著泥巴。風雨欲來的記憶忽然從心底升起,他猛地抬頭,望向屋門。
門開了。
一個年輕的婦人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烏黑的髮髻上彆著一支木簪。她彎下腰,朝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伸出手:“墨白,外面冷,快進來。”
顧墨白站在雪地中,眼眶忽然一酸。那是他母親的臉。他早已不記得她的樣子,甚至在她離開之後,父親再沒有提過她。但此刻看到,卻宛如昨日。他知道這是幻境。他也知道幻境中的母親不是真的。可他仍然控制不住自己,邁開步子,向她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握住那隻手的剎那,母親的身影忽然變得遙遠,像是隔了一整個時代。天地旋轉,雪地、木屋、昏燈在眼前被拉扯成無數碎片,畫面飛速掠過:一個青年行走在陌生的城鎮,打聽一個女子的訊息;一個少年在深夜練拳,拳風劈開燈焰,然後獨自跪在窗前,無聲地流下淚來;一個修者踏遍山川湖海,在每一個聽到“星門”傳說的地方停留,又失望地離開。顧墨白在這些畫面中不斷長大,不斷變強,但他始終沒有找到母親。
最後,畫面定格在星空之上。
他站在一座龐大到難以想象的巨門前。
門身通體漆黑,非金非石,表面嵌著無數流轉的星紋,彷彿將整片夜空刻在了門扇上。門高不見頂,寬不見際,如同一堵隔絕天地的牆壁,矗立在虛空的盡頭。門上流淌著璀璨的星光,卻帶著一種極致的森冷與封印之力。而門中央,有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穿著紅衣,衣袂在無風的空間裡微微飄動,面色平靜而蒼白。她雙臂展開,被數道星辰凝成的鎖鏈牢牢鎖在巨大的門面上,彷彿已經與門融為一體。她的身體半嵌入門的內部,肩上、胸口、腰際都有星紋延伸出來,像藤蔓一樣爬滿了她的皮膚。她的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卻不絕,以自身血肉與神魂支撐著整扇星門的封印。
顧墨白的瞳孔猛然收縮。他認出這個人。
“娘——!”
他踏出一步,腳下的虛空一陣波動,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擋住。他再踏一步,那股力量如同一堵牆,狠狠推回來。顧墨白渾然不顧,靈力轟然爆發,一拳砸在那道無形的壁障上。拳風激起漫天星屑,卻沒有分毫撼動那扇門。他一聲長嘯,一拳接一拳轟出,靈力如潮水般傾瀉,砸得整個空間都在顫抖。可那面壁障紋絲不動。
片刻後,門上的女子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幽深如夜空的眼眸,有著與顧墨白一模一樣的輪廓。她看著他,目光中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溫柔。她開口了,聲音像穿過長河與星空,落在他的耳畔:“墨白,我的兒子。你長大了。”
“娘,我找了你很多年。我以為你死了……你一直在這裡?”顧墨白的聲音有些沙啞,拳頭停在半空,指節泛白。
“我一直在這裡。”她輕聲說,“從你很小的時候,娘就已經站在這裡了。門後的東西若無人鎮著,會衝破封印,禍及眾生。當年我知情願來鎮這扇門,以自己的血肉和神魂為鎖,將門封住。這是孃的使命,也是孃的選擇。”
顧墨白的胸口猛烈起伏:“什麼使命,什麼選擇!你有兒子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他沒能說完,眼眶酸得幾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母親的目光依舊溫柔,如月光落在冰雪之上:“我知道。娘都知道。娘看到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看到你有了並肩的夥伴,看到你變得越來越強。這些年,娘雖然無法陪你,但你走過的每一步,娘都看到了。”她微微抬起下頜,望向那扇星門深處,“你走完你該走的路,當你有一天能夠憑自己的意志站在這扇門前,而不是被它的力量碾壓的時候,你會知道該如何解開門上這道鎖。不是今日。不是以現在的你。”
顧墨白盯著她,手指捏得骨節發白:“如果我偏要現在帶你走呢?”
母親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你救不了我。至少現在不行。這裡不是現實,是幻境映照出的真相一角。你現在越是拼命想要留下,就越會被自己的執念困在這裡。若你深陷此處,便永遠無法真正走到我面前。”她說這一句的時候,胸口處的星紋忽然亮起來,門上的封印之力微微波動,彷彿在催促她保持鎮守,“墨白,走出去。完成你正在做的事。變強,直到有一天,你能親手開啟這扇門,堂堂正正地迎接我回家。”
最後一句話落下,她的身影開始漸漸淡去,像星光在黎明時消退。“娘……”
顧墨白伸手想要抓住她,指間卻只有一片冰冷的虛空。他站在那扇星門前,巨大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湧來。這一刻他心中湧起了無數念頭——憤怒、不甘、愧疚、思念,像岩漿一樣在胸腔裡翻湧。他想留下來,想找到打破這扇門的方法,想把自己的血肉鑄成一把鑰匙,撕開那道鎖。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深處響起,越來越清晰:你自己還不夠強。你連門前的壁障都打不破。留下只能困死在這裡。要走出去。變強。再來接她回家。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鬆開緊握的雙拳,緩慢地轉過身去,背對那扇星門,向前方一步一步走去。每走一步,身後的星空便會暗淡一分,母親的輪廓像是被他留在了一段漫長的時光裡,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