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著血腥味掠過窪地，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地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金屬碰撞的錚鳴。
顧墨白的拳頭已經失去了知覺。他不知道自己揮出了多少拳，也不知道有多少頭火獸倒在了他的腳下。他的意識幾乎變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驅使著身體做出攻擊、閃避、格擋的動作。耳邊的喊殺聲、獸吼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而不真實。
“顧墨白！右邊！”
姜鎮的吼聲將他從半恍惚的狀態中拉了回來。顧墨白下意識地側身一滾，一頭潛伏在暗處撲向他的棘背獸擦著他的肩膀掠過，鋒利的骨刺劃破了他的衣袍，在肩頭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翻身而起，一拳砸在那頭棘背獸的後腦上，將其斃命。
“謝了，城主。”他喘著粗氣說道。
姜鎮就在他不遠處，手中的窄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沾滿了暗紅色的獸血。他的呼吸也很急促，花白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別鬆懈，還沒完。”姜鎮的目光掃過四周，“我們殺了不少，但獸群的主力還沒動。它們還在等。”
顧墨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窪地邊緣的高坡上，影影綽綽地聚集著更多的火獸。它們沒有衝下來參戰，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群耐心的獵人在等待著獵物耗盡體力。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讓顧墨白脊背發涼——這些火獸的行為模式已經完全超出了正常野獸的範疇，它們背後一定有一個高度智慧的存在在指揮。
“它們在消耗我們。”秦朗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陰影中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殺完了自己那一圈的火獸，正靠在一塊岩石上擦拭短刃上的血跡，“那個操控獸群的東西很聰明。它知道正面強攻會付出更大的代價，所以先用低階炮灰消耗我們的體力，等高階主力出場的時候，我們已經沒有力氣抵抗了。”
“那我們就不能讓它的如意算盤打響。”姜鎮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轉頭看向高坡上那些虎視眈眈的高階火獸，“擒賊先擒王。如果能找到那個操控獸群的東西，直接幹掉它，獸群就會不攻自破。”
“問題是它在哪兒？”顧墨白問。
姜鎮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望向火雲城的方向。他的目光穿透夜色，落在城中那座漆黑的塔樓上——“鎮界塔。它不在城外，在城內。在塔底。”
顧墨白心頭一震：“你是說……”
“那個東西從來沒有離開過鎮界塔。”姜鎮的聲音低沉而平靜，“它一直在塔底，透過禁制控制獸群。我們在這裡殺再多的火獸，也只是在治標，不是治本。只有進入鎮界塔底部，徹底摧毀那層禁制，才能真正結束這場戰爭。”他頓了頓，苦笑了一下，“但歷代守城人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為進入塔底本身就是九死一生的事。禁制會排斥一切帶有敵意的生靈，強行闖入的人會被禁制反噬，五臟六腑都會被絞碎。”
“那你——”
“我不會進去。”姜鎮搖了搖頭，“我已經老了，靈力也耗得差不多了，進去也是送死。但你不一樣。”他看著顧墨白，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身上有你孃的傳承，還有鎮嶽的拳意。如果你能再進一步，或許有機會突破那層禁制。”
顧墨白正要說什麼，忽然感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那震動不是來自獸群的衝鋒，而是來自地底深處——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從沉睡中甦醒，翻動著身軀，撼動著整片大地。
姜鎮的臉色驟變：“不好，它要出來了。”
話音未落，窪地中央的地面猛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無數條漆黑如墨的藤蔓從裂縫中瘋狂湧出，每條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面佈滿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在微微搏動。那些藤蔓如同活物一般扭動著、伸展著，向著四周的獵戶們席捲而去。
“撤退！所有人撤退！”姜鎮嘶聲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那些藤蔓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肉眼都難以捕捉。幾名獵戶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被藤蔓纏住了腳踝，瞬間拖入地縫之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剩下的獵戶們驚恐地向高坡方向奔逃，但藤蔓如同附骨之疽般緊追不捨，一個接一個地將他們拖入深淵。
顧墨白一拳砸斷了一根襲向他的藤蔓，斷裂的藤蔓噴濺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但更多的藤蔓從裂縫中湧出，彷彿無窮無盡。他一邊格擋一邊後退，眼角餘光瞥見秦朗正在以一種詭異的身法在藤蔓之間穿梭，短刃不斷地斬斷襲向他的藤蔓，暫時還能自保。
“城主！這邊！”顧墨白朝姜鎮大喊。
姜鎮距離裂縫最近，已經有七八根藤蔓同時向他襲來。他揮刀斬斷了幾根，但刀刃已經卷得不成樣子，斬斷藤蔓變得越來越吃力。一根藤蔓趁他揮刀的間隙纏住了他的左腳踝，猛地一拽，姜鎮的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他在倒地的一瞬間揮刀斬斷了腳上的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已經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團團圍住。
“城主！”顧墨白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衝向姜鎮的方向。
姜鎮看到他衝過來，臉色驟變，厲聲喝道：“別過來！快走！”
顧墨白沒有聽。他瘋了似的揮拳砸斷沿途的藤蔓，拳頭上沾滿了黑色的汁液和自己的鮮血，一步一步地向著姜鎮靠近。就在他距離姜鎮還有不到三丈遠的時候，一根粗如水桶的巨大藤蔓從裂縫中猛地竄出，如同一根攻城槌般撞向顧墨白的胸口。顧墨白交叉雙臂格擋，卻被那股巨力撞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數丈之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嘴角溢位鮮血。
“顧墨白！”姜鎮看到他被打飛，眼中的焦急變成了絕望。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不了了。那些藤蔓已經將他團團包圍，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牢籠。他緩緩站起身來，握緊手中那把卷了刃的窄刀，轉頭看向遠處正在掙扎著爬起來的顧墨白。
“小子，聽好了。”姜鎮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像是隻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瑣事，“我活了六十多年，守了這座破城三十年，早就活夠了。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還有很多事要做。你要活著走出這座城，去見你娘，去搞清楚那些碑文的意思，去做你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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