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一場暴風雪如期而至。
正如沈蘊微所預測的那樣,這場暴風雪來得又快又猛。天還沒亮,北風便開始加劇,到午時前後,鵝毛大雪已經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將整片天地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能見度急劇下降,站在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定北關外的韃靼斥候在這樣的天氣中也縮回了營地,沒有人會想到,在這樣的天氣裡,還會有人主動出擊。
但蕭衍偏偏選了這個時候出兵。
午後,一支三千人的精銳騎兵在風雪中悄然離開了定北關。他們沒有舉旗,沒有點火把,馬蹄用厚布包裹以減少聲響,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披風,與雪地融為一體。沈蘊微騎著一匹白馬,跟在蕭衍身側,她的睫毛和髮梢上落滿了雪花,但她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感應著前方的氣息,為這支隊伍指引方向。
根據斥候連日來的偵查和沈蘊微的卦象推算,韃靼部落的主力駐紮在定北關以北八十里處的一片山谷中。那片山谷背風隱蔽,易守難攻,是韃靼人冬季南侵時慣用的駐紮地點。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山谷的唯一齣口是一條狹長的隘道,如果出口被堵住,裡面的人就很難大規模突圍。
蕭衍的計劃很簡單:利用暴風雪的掩護,繞到山谷後方的山脊上,然後從高處發起突襲,將韃靼人堵在山谷中打。這個計劃的關鍵在於兩點——一是能否在暴風雪中準確找到那條通往山脊的小路,二是能否在韃靼人反應過來之前完成合圍。
第一點,沈蘊微已經透過觀星和卦象確認了路徑;第二點,則取決於這支三千人騎兵的執行力和速度。
大軍在風雪中艱難行進了大約兩個時辰,終於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抵達了那座山谷後方的山脊。山脊上的風比平地上更加猛烈,幾乎能將人從馬背上吹下去。士兵們伏低身體,用繩索將彼此連線在一起,防止被風吹散。沈蘊微翻身下馬,趴在山脊邊緣,撥開覆蓋在面前的積雪,向下望去。
山谷中,韃靼人的營地燈火通明,一頂頂氈帳錯落分佈,營地中央燃著幾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在雪地上,將整片山谷照得半明半暗。韃靼人顯然完全沒有料到會有人在這種天氣中發動襲擊,營地的戒備十分鬆懈,連哨兵都縮在避風處烤火,沒有人抬頭看一眼山脊的方向。
沈蘊微數了數營帳的數量,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兵力——大約五千到六千人,比之前預估的要多一些。但問題不大,只要突襲成功,人數的差距可以透過戰術優勢來彌補。
她退回到山脊後方,對蕭衍點了點頭:“山谷中大約有五六千人,戒備鬆懈,可以動手。”
蕭衍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後的幾名將領低聲下達了命令。命令被逐級傳遞下去,整支隊伍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開始運轉——弓箭手在前排就位,火箭已經準備好了;騎兵分成三路,一路堵住山谷出口,兩路從兩側山脊包抄;訊號兵手持火把,等待著發射訊號的命令。
沈蘊微站在蕭衍身邊,將那三枚銅錢握在掌心,閉目凝神,最後一次感應了前方的氣運流向。銅錢微微發熱,傳遞給她一種清晰而穩定的感應——沒有陷阱,沒有埋伏,一切順利。
她睜開眼睛,對蕭衍點了點頭。
蕭衍舉起右手,然後猛地向下一揮。
訊號兵點燃了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剎那間,山脊上數百支火箭同時離弦而出,拖著長長的尾焰劃破雪夜的長空,如同一場絢爛而致命的光雨,準確地落入了山谷中的韃靼營地。氈帳被火箭點燃,迅速燃燒起來,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際。韃靼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措手不及,營地中頓時亂作一團,有人試圖滅火,有人慌忙尋找武器,有人則朝著山谷出口的方向奔逃。
但出口已經被堵死了。
蕭衍拔出腰間的長劍,在火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劍刃反射出一片冰冷的光芒。他沒有高喊口號,只是簡短而有力地說了一個字:“殺。”
三千騎兵從山脊上俯衝而下,像一道白色的洪流,湧入山谷之中。
沈蘊微站在山脊上,望著下方那片被火光和廝殺聲填滿的山谷,握著那三枚銅錢,指尖微微泛白。她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亡,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目睹一場真正的戰鬥。刀劍碰撞的聲響、戰馬的嘶鳴、受傷者的慘叫,混雜在風聲和火聲中,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交響。
她沒有參與戰鬥。她知道自己擅長的不是這個。她站在山脊上,負責瞭望和預警,防止有韃靼人從其他方向突圍或援軍突然出現。她的目光掃過整片戰場,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靜。
戰鬥持續了大約一個時辰。當最後一股負隅頑抗的韃靼人被殲滅後,山谷中漸漸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的呻吟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蕭衍策馬從山谷中上來,他的劍刃上沾著血跡,披風上落滿了煙塵和雪屑,但他的目光依然沉穩而明亮。他在沈蘊微面前勒住馬,翻身下馬,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的卦象,救了很多人。”
沈蘊微沒有回答。她望著下方那片被火光和夜色籠罩的山谷,望著那些在雪地上倒下的身影,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平靜。她輕聲說了一句:“但願這場戰爭,能早日結束。”
蕭衍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燃燒的山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會的。”
雪還在下,落在燃燒的氈帳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起一縷縷白色的蒸汽。火光映在兩人的臉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雪地上,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沉默而深刻的剪影。
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他們是彼此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