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蕭衍的隊伍抵達了京城。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街道還是那些街道,但沈蘊微明顯感覺到,空氣中的氛圍與離開時截然不同了。離開時,雖然也有暗流湧動,但至少表面上還是一派太平景象;而如今,整座京城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陰霾籠罩著,連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都比往日低了幾分,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躲閃,彷彿生怕在某條巷子的拐角處撞見不該撞見的人。
周文斌的死,顯然在京城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一位戶部侍郎在府中暴斃,對外宣稱是心疾突發,但那些流傳在市井間的謠言,卻比官方的說辭要生動得多——有人說他是被人毒殺的,有人說他是被滅口的,還有人說他的死與不久前被廢的皇后有關,是王氏家族內部在清洗知情人。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楚,但所有人都隱隱感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蕭衍回府後,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立刻召見了留守京城的幾名心腹幕僚,瞭解他離京期間朝中發生的大小事務。沈蘊微沒有參與那場會談,她回到了自己在東跨院的那間小屋中,放下行囊,推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院中那棵臘梅還在,枝頭的花朵比離開時更多了,金黃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散發出清冽而幽遠的香氣。
她站在窗前,望著那棵臘梅,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起筆,開始寫信。這封信是寫給顧長鈞的。她需要知道周文斌之死的更多細節——大理寺作為負責偵辦京城重大案件的機構,一定掌握著比坊間傳言更加準確的資訊。她將信寫好,封好口,交給一名王府的親衛,請他務必親手送到顧長鈞手中。
第二天下午,顧長鈞來了。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王府後門進來的,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頭上還戴了一頂氈帽,看起來就像一個來府中送菜的農戶。沈蘊微在東跨院的院門口迎接他時,看到他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一下:“顧少卿這是改行做菜農了?”
“噓——”顧長鈞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做出一副誇張的鬼臉,壓低聲音說道,“我現在可是偷偷來的,要是被人知道我私下跑來見你,說不定明天就有人參我一本‘結交外臣、圖謀不軌’了。”
沈蘊微斂了笑容,將他讓進院中,關好院門,兩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顧長鈞摘下氈帽,露出一張風塵僕僕的臉,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而銳利。他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周文斌的案子,大理寺接手了。我親自去現場看過,也驗過屍——不是心疾,是中毒。”
“什麼毒?”
“一種很罕見的慢性毒藥,叫做‘七日醉’。”顧長鈞壓低聲音說道,“這種毒無色無味,混在酒中極難察覺。中毒者會在七日內逐漸出現嗜睡、乏力、精神恍惚的症狀,看起來就像是因為勞累過度導致的身體衰竭。到了第七天,中毒者會在睡夢中悄然死去,外表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跡,連太醫也很難診斷出來。”
沈蘊微的眉頭微微皺起:“七日醉……我好像在某一本古籍中看到過這種毒藥的記載。據說它是從西域傳入中原的,配方極為複雜,配製難度極高,尋常人根本接觸不到。”
“沒錯。”顧長鈞點了點頭,“所以,能給周文斌下這種毒的人,絕對不是普通人。要麼是擁有深厚藥理知識的人,要麼是能夠接觸到西域奇珍的權貴。而且,下毒的人一定是周文斌信任的人——因為七日醉需要連續服用七天才能致死,下毒者必須有辦法讓周文斌連續七天都喝下摻了毒的酒。”
沈蘊微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出了一個名字:“名單上的那六個人中,有誰能接觸到西域的毒藥,又能讓周文斌放下戒心地連續喝七天的酒?”
顧長鈞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已經有懷疑的物件了?”
“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沈蘊微坦誠地回答,“但範圍已經縮小了很多。周文斌的死,反而幫了我們一個忙——它讓我們知道,我們要找的那個人,不僅手握重權,而且精通藥理或與西域有密切聯絡。”
顧長鈞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重新戴上那頂氈帽,壓低聲音說道:“我會繼續暗中追查這條線。有什麼進展,我會想辦法通知你。你這段時間也小心一些——周文斌一死,名單上剩下的人肯定會更加警惕,說不定已經在查是誰在背後追查他們了。”
沈蘊微點了點頭,起身送他到後門。顧長鈞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揮了揮手,轉身快步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處。
沈蘊微站在後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關上門,回到院中,在那棵臘梅樹下站了一會兒。花香依然清冽,但她的心中,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和警覺。
周文斌的死,讓棋盤上的局勢變得更加複雜了。
但也讓那個隱藏在最深處的對手,露出了第一絲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