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道：“李小娘子戌時末便安歇了。一切安好。”
蕭成抬頭看著阿意漆黑的窗戶，想起了春暉堂的牆角，還有那一晚的月亮。
她就在這裡安歇著，咫尺之近，明日便可見面。
很好，很好。
蕭成又抬頭看看今晚的月亮，接近圓滿，看起來己經是滿月了。
明天會更圓滿的。
為防止民眾圍觀，第二天一大早，蕭成便率眾屬官來到西南涓河東岸的無名沖溝。
親眼望見坡壁上那具綿延十餘丈、筋骨相連的龐大古骨，一眾官吏皆默然動容，唯有蕭成神色不變，目光沉靜，細細打量周遭地形與骨體樣貌。
此地乃是魯東丘陵邊緣地貌，黃土夾雜砂礫層，土層疏鬆綿軟。整條沖溝東西橫亙，岔溝交錯、荊棘叢生，平日裡無水、唯有雨後洪流穿溝而過，是典型的雨蝕荒澗。
巨骨層層疊疊嵌於斜坡岩層之中，雜亂堆疊、層層相覆，顯然是上古之物，深埋地底千萬年，今朝才被山洪沖刷現世。
知州見狀，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帶著幾分希冀：“蕭使君，今日奇觀，千載難逢。鄉野自古傳言，龍有蛻骨沉山之兆，古有《華陽國志》所載，巴蜀玄武山出龍骨，傳為天龍飛昇不遂、墮死埋骨於此。今日密州山崩出全形龍骸，骨體完整、氣勢非凡，豈非天降祥瑞？依下官之見，可即刻整理文書，奏報朝廷，稱頌聖德昭昭、天下安寧，方不負此吉兆。”
蕭成看著體型龐大又奇特的骨骼，長長的脖子，長長的尾巴，胖圓的肚子，形制跟阿意描繪的分毫不差。
是超出認知的史前古物沒錯。
這哪裡是龍？
這知縣難道是瞎子嗎？睜著眼睛放屁？！
諸城搜刮龍骨製藥由來己久，這荒溝存在己久，暴雨沖刷不止今年吧，為什麼以前無人報告？
或者說，以前歷代也有人發現，因為不識古物，無法解釋，便又埋了回去？
阿意說得對，對於未知的古物，不驚擾便是最好的法子，萬一引起瘟疫甚至流言動盪，那就麻煩了。
還是埋回去吧。
想到這裡，蕭成淡淡開口反問，語氣冷靜犀利，首擊要害：“知州可知，朝廷祥瑞典制，以何為憑？”
知州微微一怔，片刻後答道：“古來祥瑞，多是龍鳳現身、嘉禾自生、甘露普降之類吉兆。龍骸現世，亦是龍跡留存，自當算作瑞徵。遼太祖曾射獲黑龍，收龍骨藏於內府，載於《遼史》，世人皆傳為曠世祥瑞，足可佐證。”
蕭成緩緩搖頭，目光掃過在場一眾官吏：“知州此言差矣。《宋史·五行志》明定規制，祥瑞者，龍見於雲澤、活物現世也，是為‘龍見’，方得稱瑞。若龍墜地而死、枯骨暴露，非但不是祥瑞，反歸‘龍孽’‘白眚’災異之列，主水澇、疫病、人心擾動。”
他抬手指向坡壁巨骨，繼續說道：“遼太祖所獲黑龍，是射殺活龍、親眼得見真龍現世，是‘龍見而獲’，故而可稱奇瑞、載入史冊。今日此件骨體，是久埋土層、沉睡千萬年的古物，並非現世活龍，與遼史所載之事，全然是兩碼事，不可混為一談。”
知州仍有不甘，頓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辯駁道：“可北宋寇宗奭《本草衍義》亦有記載，西京潁陽民家崖壞，得龍骨一副，肢體頭角悉具，與今日密州景象高度相似。彼時世人皆傳為龍蛻，何以今日不可稱瑞？”
蕭成坦言道：“本官讀過此書。寇宗奭記此事，只為辨藥材、錄異聞，通篇只作鄉土異物、本草材料記載，從未一言定為祥瑞。古今崖崩出完整龍骨者，偶有記載，皆是土中舊獸遺骸，非天龍靈蹟。若我等今日強行附會、虛報祥瑞，送至汴京太史局、禮部核驗，必被駁斥歸謬。屆時謊報祥瑞、沽名邀功之罪，知縣、知州、闔州僚屬，連同本官，皆要連帶受劾、承擔罪責，得不償失。”
蕭成轉身面對一眾官吏，聲音沉肅，當眾嚴明論斷：“此骨並非天龍遺蛻，乃是上古巨獸遺骸，深埋土層千年，今夏大雨山崩、崖土崩塌，故而顯露世間，是山川地質自然異變，非祥瑞、亦非妖異凶兆。禁止民間再傳兇吉妖言、妄自揣測災異。
此地龍骨，歷來是鄉間藥材，許百姓撿拾鬆動碎骨入藥、謀生，此俗照舊通行。但嚴禁聚眾鑿挖、撬動崖壁巨骨，嚴禁損毀古骨、鬨搶物件，更不許百姓在此聚眾焚香祭拜、滋生愚昧亂象。
即刻差遣鄉兵、耆老輪流值守此地，看護化石溝壑，保全古骨原貌，不許人為破壞。州縣文書如實存檔備案，只錄‘夏月大雨山崩，涓河東岸沖溝出上古巨骨’，不奏祥瑞、不報災異，不擾朝廷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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