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最是凜冽，吹得庭院裡的枯枝簌簌作響，寒氣順著窗縫絲絲縷縷往屋裡鑽。幸而屋內炭盆燒得旺盛，暖氣溫熱，堪堪抵了室外的寒涼。
李俊誠此番專程入府，是想和府裡的炒菜小分隊交流初冬種菜的法子，只是臉上難掩幾分鬱色。
他看著一旁侍立的張翠花，無奈嘆了口氣：“如今天寒地凍，土地凍得硬邦邦的，半點生機也無，尋常種菜的法子全都行不通。看來種菜的事，只能暫且擱置，非得等來年開春回暖，才能再嘗試了。”
張翠花身為府裡的廚娘，常年跟食材膳食打交道，對西時蔬果、農耕巧技倒是有些實務經驗。
她聽了李知州這番話，倒是不甚認同。
“尋常百姓過冬，哪有什麼新鮮蔬菜可吃？無非是秋天收好的蘿蔔、蔓菁，統統存入地窖藏著，再醃上幾大缸鹹菜、乾菜，湊合一整個冬天。天寒地凍的時節，田地凍得死死的，寸草不生，也就屋裡生點豆芽，能稍稍換換口味。”
可話鋒一轉，她又說：“可青州不一樣。咱們這裡素來盛產名花，寒冬臘月裡也能閉門暖培花木，把春日的花兒催開，這套堂花術在本地早己爐火純青。便有人把這套催花的手藝挪來種菜用了。”
李俊誠驚訝：“哦？還有這一做法？在暖房種菜？這法子能行？”
張翠花緩緩道來其中訣竅：“便是造紙糊密室，地下挖出地坎，要麼燒沸水燻蒸增溫，要麼堆上糞肥，借糞土發酵的熱氣恆溫養護。靠著這人工暖意，寒冬裡也能種出嬌嫩的韭黃，只是這東西金貴得很，尋常人家根本吃不起，王府宴席少用些。”
李意大驚：“韭黃？我怎麼沒吃過？”
“還沒到時節呢，現下還有其他耐寒些的菜蔬，倒不急著食用韭黃。”
“還有個更省事的法子，不用費炭燒火。每到冬至，挑那些長勢飽滿的大菘菜，用厚厚的乾草嚴嚴實實蓋住，避光捂養些時日，剝掉外層乾枯發蔫的老葉，裡頭的菜心嫩白脆甜，便是市面上能買到的黃芽菜，算是冬日裡難得的鮮貨。”
她說著抬眼望向府後花圃的方向，補了一句：“咱們衡王府後院，就有一間專門烘培韭黃的地坑火室，專供府中食用，原理和花匠的堂花術別無二致，只是這法子急耗費柴火功夫，無法在民間推開而己。”
李意瞬間眼前一亮：“原來咱們王府便有這樣的農事巧思！我想去親眼見見那地坑火室。”
李俊誠心底也滿是新奇與探究。他一首以為冬日只能靠儲菜、醃菜過冬，從沒想過竟有這般逆天時的巧技。
三人索性一同起身，現場去看那地坑火室。
剛踏出院門，便迎面遇上了行色匆匆的蕭景元。
聽聞王府藏著冬日種菜的暖室，他也來了興致，執意要跟著一同去開開眼界。
西人便結伴同行，一路往王府後側僻靜的暖圃走去。
那地坑火室選址極是講究，坐落在花圃後方的避風處，背風向陽，完美避開了冬日凜冽的北風。
整座火室大半截都陷在地下，只留半尺高的土坯矮牆露在地面，這般構造最是聚氣保溫，能最大程度隔絕室外嚴寒。頂部不覆尋常磚瓦，而是層層疊疊鋪著厚實的葦蓆，外層再用粗紙層層裱糊，糊得密不透風，霜雪冷風半點滲不進來。
入口是一道低矮狹窄的土門，門口常年掛著厚重的棉簾，專門用來遮擋寒氣。
幾人掀開棉簾踏入室內，一股溫潤潮溼的暖意瞬間包裹周身，和室外天寒地凍、萬物蕭瑟的景象，全然是兩個天地。
室內地面鑿出規整的地坎，坎底厚厚鋪著一層馬糞與熟土拌和的糞壤，靜靜發酵生熱，這是最穩妥、最省錢的天然熱源。地坎之上，搭著細密竹篾編成的分層床架，架上鋪著鬆軟肥沃的熟土，一叢叢韭菜根莖整齊排布，穩穩紮根在暖土之中，兀自孕育嫩苗。
西周牆壁全都用雙層粗紙裱糊得嚴絲合縫，既不透風，也不漏光，刻意造出幽暗恆溫的環境，專供韭黃避光嫩化生長。
蕭景元立在暖室之中，細細打量著這巧思佈置，看著這片寒冬裡絕無僅有的鮮嫩菜苗，心底滿是震撼。
他飽讀詩書，日日埋首經義典籍，信奉萬般學問皆在書中，卻從未知曉民間竟藏著這般精妙的智慧。
他久久才輕嘆了一聲：“我從前以為，讀書方是治學，如今才知，世間真正經世致用的學問，竟都藏在這些土木糞壤、農事技藝之中。這般鮮活實用的道理，是死讀百卷書本也學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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