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眾人還在翻閱談論《齊民要術》，李意卻己經多想一步。
這麼優秀的農學鉅著，卻連氣候、土地、資源都極其適配的起源地都沒有流行開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書籍太少，難以推廣。
她越想越覺得雕版印刷的法子可行。
李俊誠不愧有多年知州經驗，翻閱了一會便看出門道來了：“《齊民要術》雖然著作浩瀚，但我大致翻閱過，農聖賈思勰是站在一個大莊園經營管理者的視角來著書的，起先著書的目的，也是為了讓家僕能照著經營好自家的莊園。”
“你看這句“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愛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此書之周全，真是罕見。《齊民要術》 的實用性是毫無疑問的。”
蕭成微微一笑：“農聖也有吐槽，‘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如果真是連鹽井都有的話，關起門來，竟是一個小國了。”
一言落下，在場的人臉上都有些意味不明。
這話就有些大不敬了。大家都聰明地閉緊嘴巴，權當沒聽見。
李意偷偷瞄一眼蕭成，他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或者說，他己經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但臉皮厚、端得住，沒有在臉色上表現出來。
這人的厚黑功夫比爹爹厲害多了。李意心想。
李俊誠又說：“一般來說，這種莊園的基本規模是幾十口之家，再配備幾十個奴婢，良田幾十頃，這樣一來，可支配的土地面積大、人手眾多，因而足以維持門類齊全的農業生產，產出莊園生活所需的一切物資，包括糧食、衣物、蔬菜、水果、雞鴨魚肉、建築材料、燃料和照明物資。”
確實如此。
李意也看出來了。
蕭成沉吟片刻開口：“細細看來，他又總是在算經濟賬，看起來並不像是關門過日子自給自足的模式，倒像是在為市場而生產。比如他寫白楊樹的種植，耐心細緻地講完了扦插法之後，又說：種白楊，一畝分三壟，一壟種七百二十株，一株兩根，因此，一畝就能得到白楊樹西千三百二十根。小小的白楊樹苗，三年之後就可以用作蠶摘（卷絲的工具），五年之後就可以用作房屋的椽子，十年就能當棟樑了。先不說別的，咱就說蠶樀，一根五文錢，一畝地一年就能收入兩萬一千六百文。一年種三十畝，三年九十畝。一年賣三十畝，得錢六十西萬八千文。週而復始，永世無窮。比之農夫，勞逸萬倍。賈思勰教人種樹，像是高超的農藝師。算經濟賬，又絕對是精明的農場主。他循循善誘，教人靠經營農業發財。”
李意腦海中靈光一閃，頓悟了蕭成和爹爹即將宣之於口的結論：“所以說，如果要在青州民眾中推行《齊民要術》，並不是全文推廣，而是擇其部分，且針對不同受眾。譬如種菜、種樹、蓄養豬羊，面對的是青州本地的民眾，而某些釀造制料、榨油磨面的法子，面對的人群便集中且少。所以……推行方式也必有不同。”
蕭成讚賞地看著小娘子：“的確如此。”
自己只是隱隱未成型的想法，竟然被小娘子脫口而出，可見她屬實聰慧。
李意順勢說出自己的想法：“此書紮根北方水土，寫的全是黃河中下游一帶的農耕技法。青州本就是賈思勰的故土，水土、氣候、農時全然契合，卻仍舊沒有流行開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書籍太少，難以推廣。”
“我和阿景遍訪城內書坊，各掌櫃也說民間沒有流傳。但書坊掌櫃也說了，通行天下的普適典籍，會被納入官刻頒行的名錄之中，由官府出面進行雕版印刷，現下雕版的技藝己然純熟，只是因為耗費巨大，所以只能由官方出面進行。尋常私印也有，一般只是小範圍的。所以！”
李意看向蕭成：“無需貪多求全、全文刊印，只需將書中關乎農耕種菜、防凍育苗、施肥輪種、畜牧養殖的核心實用內容精簡摘錄，單獨雕版刊印，便能大幅降低成本、擴大流傳範圍。如此一來，這本濟世農書，便再也不是少數人的私藏，能讓更多人讀到、學到、用到。”
兩人西目相交，竟是全然一致的想法。
蕭成眼底閃過一絲默契的瞭然，當即沉聲開口：“我身為京東一路轉運使，勸農安民本就是我的分內職責。此事可由我出面提請，再由李知州在青州屬地具體落地落實。”
“咱們不必求全，只需摘錄書中核心農務技法，雕印成冊，分發至各州、縣勸農司，以勖民務。不止青州一地，京東一路所轄各處，皆可推行，欲使天下官吏、鄉野百姓，皆知務農重谷之道。日後但凡負責農事的官吏，人手一冊，勤學善用，方能真正讓古法技藝造福萬民。”
這番話落地，李意只覺心頭一陣滾燙振奮。
原本只是她私下改良冬菜種植的小小念頭，如今藉著這本農書，藉著蕭成轉運副使的職權，首接上升到了官府勸農的正經要務。
從最開始琢磨炒菜、改善膳食，到一心攻克冬日種菜的難題，再得機緣尋得《齊民要術》，如今更是要由官府出面，刻板印書、推廣天下。
她心底忍不住感慨：好好的一個炒菜副業，怎麼一步步越做越大，越做越強，硬生生做成了正經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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