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司衙署大堂肅穆大開，今日要審的，正是陳氏老媼狀告青州知州李俊誠婚嫁擾民一案。
李意靜靜地立在後方柱影深處，將自己的身形藏得嚴實，默默觀摩堂上審案的全過程。
蕭成端坐在公案之上，周身緋色官服襯得身姿端雅莊重。
升堂既定，諸事齊備，他卻並未急著看向堂下鬧事的老媼，反倒微微側首，回頭朝柱影處望了一眼。
那一眼極輕極淡，快得讓人無從捕捉，身處陰影中的李意卻看得真切。
她瞧見了，他眼底深處藏著那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是他頭一回，在小娘子的旁觀之下升堂辦案。蕭成心底微動，不由得生出幾分別樣的滋味。
往日升堂，皆是公事公辦、心無旁騖，眼底只有案卷法度、是非曲首。
此時此刻，身後卻多了一道安靜身影，正定定地看著他，等他秉公斷案，為她父親廓清流言、伸張正義。
這種奇特又陌生的感覺，讓蕭成心裡不覺忐忑又期待。尋常枯燥的堂審，竟也多了幾分隱晦的情緒。
此刻的他，像那登臺唱戲的伶人，鉚足了全身力氣，把本事施展得淋漓盡致，把案子辦得漂亮利落。這般全力以赴的模樣，褪去了他平日身居高位的深沉內斂、老成持重，洗去了官場打磨出的圓滑沉穩，反倒透出一股鮮活透亮的少年意氣。
是面對心上人，忍不住想要竭力表現、展露鋒芒的赤誠與熱烈。
這般隱晦的心思纏纏繞繞，讓他素來清冷肅穆的眉眼間，悄悄染上一層按捺不住的淺淡笑意。
李意也隱約察覺出了蕭成的異樣。她看得分明，心底忍不住暗暗輕笑。
往日沉穩端方、喜怒不形於色的蕭轉運，今日這般鉚足了心思、事事力求完美的模樣，可不就是一隻拼盡全力、盡情展尾的花孔雀？
這人，今日是當真拼盡全力，一心一意要在她眼前好好開屏呢。
李意正捂嘴偷笑，蕭成又看了過來。
西目遙遙相對，隔著滿堂衙役、肅靜公堂，兩人未曾有半句言語，卻自有一番旁人看不懂的默契與歡喜，悄然縈繞心間。
早前接了狀紙之後，蕭成並不立刻升堂，先吩咐差役把陳家老媼帶到堂下廊邊跪著等候。故意晾上許久，一點點磨去她撒潑鬧事的銳氣。
他心裡自有盤算。
這等市井撒潑、藉機滋事的婦人，最是恃鬧逞兇，一味好言相勸無用，強硬威壓也難壓心底貪念，唯有這般刻意晾著，耗著她的耐性，待會審案方能清淨利落。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廊下青石地磚寒涼刺骨，陳氏老媼雙膝早己發麻痠痛，身形搖搖欲墜，再也撐不住端正跪姿，只能東倒西歪地癱跪著，精氣神早己耗得一乾二淨。
就在她頭昏腦漲、幾近撐不住時，堂上終於傳來動靜。
蕭成依規開口問詢：“堂下老媼，今日遞狀陳情，所告何事，據實道來。”
陳氏老媼猛地一抬頭，正要積攢氣力，扯開嗓門哭訴喊冤，可視線一落，望見端坐堂上的蕭成，到了嘴邊的話語瞬間硬生生噎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一時竟有些心神恍惚，莫名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不是身在官府公堂，反倒誤闖了九天天庭。
堂上端坐的這位轉運司主官，哪裡像是凡間人物？
容顏清絕出塵，眉目俊朗雅緻，一身官服加身，不怒自威，既有身居高位的雍容氣度，又自帶一派清逸出塵的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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