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軟糯的呼喚輕得像羽毛，落在李俊誠心上，燙得他五臟六腑皆疼。
他單手託著女兒單薄的後背，將人緊緊護在懷裡，掌心觸到的肩胛骨嶙峋硌手，虛軟的身子輕得彷彿一折就斷。
懷中溫熱孱弱的小小一團，與三郎君家那結實壯朗的同齡三小娘子對比鮮明，刺得他眼疼。
李俊誠緩緩抬眼，方才初見女兒時的慌亂痛惜己然褪去，只剩一片沉凝徹骨的寒意。周身風塵未散，眉眼卻覆滿寒霜，不怒自威的官威壓得滿室人聲寂無息。
高氏見他不語，只死死盯著自己，心頭慌亂更甚，強撐著神色再度辯解：“二弟，阿意這孩子素來體弱，家中日日派人照看，湯藥從未斷過，誰也沒料到她會驟然反覆……”
“日日照看？”
李俊誠陡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凜冽威壓，震得眾人耳膜發顫。
他抱著懷中弱女，目光冷掃高氏，句句戳骨：“日日照看，何以我李俊誠的女兒，十歲年紀，身形乾癟瘦小，不及七八歲孩童？日日照看，何以她久病纏綿、體虛氣虧，積鬱沉痾，我遠在千里，竟半分不知？”
高氏臉色一白，張口欲辯，卻被他緊接著的質問堵得啞口無言。
“我外放三載，遠離京城故土，櫛風沐雨、奔波勞碌，卻從未短過家中分毫用度。”李俊誠嗓音漸沉，怒意層層翻湧，字字皆是積壓己久的憤懣，“年年俸祿、屬地物產、田莊收益，盡數送回府中，供養闔族上下。我在外拼死拼活，掙的是李家的體面，保的是族人的安穩，護的是家中老小衣食無憂！”
“可我換來的是什麼？”
他陡然加重語氣，目光凌厲掃過滿屋子錦衣玉食、面色紅潤的族人：“你們個個衣著光鮮、衣食富足，靠著我在外奔波的進項安享榮華，唯獨我的女兒，多病少醫，日日熬著病痛，熬得身形枯槁、命懸一線！”
滿室之人盡皆垂首，無人敢與他對視，連呼吸都悄悄放輕了。
李俊誠視線死死鎖在高氏身上，首指她掌家失職：“大娘子掌家理事，統管府中饋用人事。全府子弟衣食冷暖、病痛起居，皆在你權責之內。旁人白白胖胖、康健茁壯，唯獨我房孤女受盡磋磨、形如枯骨。你日日理事，張口閉口照看周全，如今倒是告訴我，你到底是無暇顧及，還是刻意無視？！”
高氏渾身發僵，冷汗浸透裡衣，臉上的端莊表情逐漸碎裂，半點言語也辯駁不出。
詰問完高氏，李俊誠並未收手，而是目光緩緩上移，落在端坐一旁的母親身上。
他語氣稍緩，卻句句帶著叩問，首指親母的失信：“兒當年自請外放，遠赴苦寒之地，並非為一己仕途。彼時母親親口許諾，我在外安心履職，家中有您照拂，阿意留居祖宅，必當平安康健，絕不受半分委屈。”
“三年期滿，我歸京述職，滿心期許，換來的卻是女兒奄奄一息、久病垂危的模樣。”李俊誠喉間壓著怒氣，字字鋒利，“母親，這便是您許諾的周全照看？全府上下人人安好，唯獨我房這唯一的骨血，被晾在偏院無人問津，病重昏迷竟無人上報，甚至今日我歸府，還要她撐著殘體冒寒請安！”
溫夫人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被親兒子當眾點破偏心冷漠，顏面盡失，一時竟無從辯駁。
李俊誠目光掃過在場的大郎君一房、三郎君一房眾人，盡數納入眼底：
“我在外舍身顧家，鞠躬盡瘁，為李家撐門面、養族人。原以為血濃於水、至親和睦，縱使我不在京中，家人亦會善待我的孩兒。”
“可諸位至親，坐擁我帶來的榮華安穩，卻冷眼看著我唯一的女兒自生自滅。忽視至此、涼薄至此、偏心至此！”
他懷抱瘦弱的女兒，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凜然正氣：“今日我便把話撂在這裡——我李俊誠顧家，是情分，不是本分。我素來顧全大局，卻絕非軟弱可欺！誰若肆意苛待我我房骨血，肆意踐踏我的心意，往後休怪我不念親情、不講情面！”
一番話落地，鏗鏘有力、震徹庭院。
滿院主子僕婦盡皆噤若寒蟬，無人敢抬頭。
誰都清楚，素來溫潤謙和的二郎君，這下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
窩在父親懷中的李意，小臉貼著他溫暖的肩頭，將這番字字誅心的怒罵盡數聽入耳中。
她隱忍裝病，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這位千里歸京，敢為她掀翻整個李家、護她周全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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