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萃園的雪夜格外安靜,簷外落雪簌簌,落在青瓦上輕細無聲,屋內暖爐煨著星火,暖意融融,將深冬的寒涼盡數隔在窗外。
派去榮壽堂打探動靜的春桃輕手輕腳折返,進門先攏了攏身上寒氣,才快步走到暖榻旁。
李意拿著一卷書,根本看不進去。一首停留在首頁,翻都沒翻一下。
看到春桃進來,李意把書往榻上一扔,猛地站起來:
“快說,到底什麼情況?”
月季幾個也趕緊圍了過來。
春桃作勢拍了拍一點碎雪都沒有的衣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要開始說書的架勢。
“哎呀,你別拿喬了,快點說說!”冬苓早就忍不住了。
春桃對著二小娘子俯身一拜,將正堂那場三堂會審從頭到尾細細敘了一遍,一字不落。
從夫人劈頭蓋臉的質問,到大郎君理首氣壯爭名額,再到三郎君不甘示弱搶前程,最後兩房當眾爭執、互不相讓,鬧得滿室紛亂,而二郎君自始至終沉靜淡然。
只丟擲一句問話,便讓原本針對自己的風波,盡數落到大郎君三郎君的紛爭裡。
李意倚著鋪絨軟墊靜靜聽著,起初眉眼微蹙,待聽到爹爹西兩撥千斤,將一場苛責化為兄弟相爭的鬧劇時,忍不住抬手輕輕拍了下手,眼底漾開幾分笑意。
“好一個矛盾轉移。”
她低聲感慨,眸中滿是佩服:“爹爹真是通透睿智,這一手太漂亮了。”
滿屋子人都盯著他手裡的機緣,人人都想坐享其成、分一杯羹,個個揣著私心道義,張口閉口皆是手足情分、家族規矩。
可爹爹只輕輕一句話,便撕開了所有人的假面。
哪裡是什麼手足幫扶,不過是一群貪婪之人,盯著他的門路想白白佔便宜罷了。
李意在屋裡走來走去,覆盤這一場紛爭,越想越覺得自己這親親老爹做得真是好,真是妙!
讚歎過後,李意方才眼底的亮色褪去,心頭莫名有一種荒涼感,細細密密地纏了上來。
原來阿爹爹竟是打定了主意,要繼續外放?
她先前病中昏沉,隱約猜過幾分爹爹的心思,卻始終不肯深信。
她本以為爹爹三年任滿歸京,得了難得的京官差事,便能就此留下。
她寄居祖宅多年,無人庇護,終於盼到父親歸來,有個穩穩的靠山,往後在這深宅大院裡,不必再步步小心、看人臉色。
可如今看來,爹爹竟沒想過要留在京城。
他寧可推掉旁人求之不得的中樞前程,寧可頂著全家不解、苛責甚至怨恨,也要執意再赴外任。
她輕聲喃喃,帶著幾分茫然:“原來他是打的這個主意……可他為何偏偏不肯留京?”
李意垂眸看著自己尚且纖細單薄的指尖,心底五味雜陳。
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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