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室暖閣裡,一片鋪陳錦繡,暖意融融。
端淑老太妃正攏著暖爐,滿臉慍色,帶著幾分孩童般的執拗,賭氣不肯見人。
“催!日日催!人人催!”
她聲音清亮,全無蒼老渾濁之感,“我這大半輩子困在深宮,抬頭只見一方天,低頭只見青磚地,被規矩人情束縛著,從未自在過半日!”
“先帝在位時,拘著我安分守己、循規蹈矩,不敢錯半步!如今先帝去了多年,皇帝仁慈,特許我出宮頤養天年,好不容易得見外頭山河風月,能好好看一看這人間山水,怎麼你們人人都要拘著我?”
張媼溫聲勸慰:“皇帝仁慈,衡王孝順,太妃您這是去往親兒子的封藩之地,您在那裡可是最尊貴的女人,又有什麼人能拘著您呢?”
“衡王府是好,可那也是藩地宮苑,又是一方牢籠!我剛跳出皇城樊籠,何苦又自困一隅?誰也別來勸,誰也別來催!”
她越說越氣,猛地抬手揮落手邊軟墊,語氣堅決:“我不走!什麼時候我玩夠了,自然會動身!在此之前,任誰來勸,我都不見,任誰來說,都無用!”
滿屋老媼女使面面相覷,個個焦頭爛額。
眾人皆知太妃性子向來溫和綿軟,半生恭謹順從,此番出宮,竟是性情大變,渾不講道理,倒如孩童一般。
皇帝允她去藩地頤養天年,她倒任性滯留齊州,今日這般動氣執拗,卻也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可外頭廳堂裡,新任青州知州李大人正在等候召見,這是衡王鄭重託付的要緊人物,又是青州主官,萬萬怠慢不得,若是一首拖著不見,倒落了太妃任性的話柄。
一眾僕從左右為難,急得團團轉,偏偏半分也說不動太妃。
僵持之際,一位常年貼身侍奉的老媼忽然靈機一動,上前柔聲回話:“太妃娘娘息怒。外頭等候的是青州新任李知州,聽聞年歲輕輕、品貌端雅。更難得的是,他還帶了一位年幼的小女郎,看著不過七八歲模樣,生得粉雕玉琢、團團可愛,看著真是喜人。”
老太妃素來偏愛精緻俊俏,晚年更是喜愛孩童天真模樣,聞言眸底瞬間添了幾分興致,微微抬眼:“哦?當真是個俊俏郎君?那小女郎……模樣軟和嗎?看著可機靈乾淨?”
老嬤嬤連忙應聲:“真真喜人,乾乾淨淨又靈秀,看著是個聰明好頑的。”
這話恰好戳中太妃心思。
她被困深宮半生,見慣了宮廷算計、人心叵測,最是偏愛純粹乾淨的人與物。
反正閒著無事,這下雪天氣也出去不得,不如去看看這是何等俊俏的一對父女。
老太妃當下拂了拂衣袖,賭氣的神色散去大半,淡淡開口:“罷了,既然有乖巧娃娃在,便見見吧。”
說罷,她起身緩步出暖閣,往前廳而來。
此時前廳之中,等候的間隙,窗外碎雪輕揚,飄飄灑灑,雪竟是大了些,落在樹上、瓦上、地上,也逐漸有了白色,又不厚重,襯得泉城冬景溫柔動人。
李意望著窗外的朦朧雪景,心神微動,不自覺地輕聲念出那段刻在記憶裡的字句:“齊州的冬天是響晴的。冬天而能有溫晴的天氣,真得算個寶地。”
她聲音輕柔,字字清晰,帶著由衷的讚歎:“一個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天底下曬著陽光,暖和安適地睡著,只等春風來把它們喚醒,這是不是個理想的境界?”
李俊誠點點頭,似有所想。怪不得老太妃滯留在此,實在是個絕妙的冬日棲息之地。
李意繼續往下說——其實她在背書,九年紮實的義務教育讓她現在都能全文背出那篇著名的散文:“小山整把齊州圍了個圈兒,只有北邊缺著點口兒。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別可愛,好像是把齊州放在一個小搖籃裡,它們安靜不動地低聲地說:‘你們放心吧,這兒準保暖和。’明天也許就是春天了吧?這樣的溫暖,今天夜裡山草也許就綠起來了吧?”
話音剛落,一道溫潤悅耳的女聲驟然響起,滿是讚許:“說得好,真是妙極了。”
李俊誠聞聲立刻起身,垂手肅立。李意也連忙隨父親一同起身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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