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去靜照觀的人換了。裴峻未能從教務中請得假,隨秦良出門的是裴謙,穿著廣濟一脈的道袍。
裴峻原想請父親再等一等,等他能夠脫身再一道去。新來的訊息卻讓裴謙等不下去了。
新都工地上,百餘名勞役凍死在初雪中。姚晉要他們趕工,過冬的衣裳和住處卻沒人管。隨後又塌了一處土方,底下支撐不足,死了三十二人。
舊都永安也有了訊息。因拒繳營建稅、拒服役,五十個百姓被押去做莊奴,六名小封君已經絞死。北方一座鎮子的駐軍夜間鬧事,毀了大半個鎮子,連北寧大祭酒出面請查,姚晉都沒有罰人。
每一封訊息送進裴家莊,裴謙的臉色便壞一分。到了後來,他已顧不上罵,只叫秦良備馬。
裴峻不能擅離教職。無端消失幾日,武正院先要問他去了哪裡。他留下,父親親去,這一回也就不能再以伯爵身份上門。
三日後,兩人到了臨沅山中。靜照觀的田地已收盡,糧倉緊閉,山谷間沒有耕作的人,只見觀中灶房冒著煙。
門樓上一扇窗開了,有個老人朝下喊:“誰要進靜照觀?”
風把聲音卷散了些。裴謙將馬催近牆根,抬頭答:“兩名趕路的,快凍僵了。我從北寧大祭酒那裡來,叫紀明。這位是秦良醫師,有事求見住持。”
“你是道士?”
“廣濟一脈的。請開門,我們已經趕了三日。”
視窗的人縮了回去。過不多時,邊門開啟,兩人下馬入院,有人接了韁繩,另一個道人默默引路。
秦良從山壁前經過,看見那上頭嵌著一扇大木門。馬被牽進門裡,人卻向另一邊去。平日散在山間的牲畜,大概都收到了裡頭,外面的空曠這才有了著落。
住持的客堂裡有火,兩人捧著熱酒坐了一會兒,手指剛暖過來,住持便到了。
他瘦得厲害,白道袍的袖子寬寬垂著,聽裴謙再次報過來歷,讓他們坐回去。
“如此天氣,來得辛苦。有何事要貧道相助?”
“我們想見一位閉門清修的道友。”裴謙說。“這事不合觀中規矩,可確有緣由。”
住持的酒停在嘴邊。
“既知道不合規矩,便該把緣由先說。貧道替你們開這道門,總得有所交代。”
“前些日子,一位老人病故。秦醫師照料他多年,老人臨終託付,要我們把死訊傳給孫子,請他為祖父祈福。只知那孫子在真言一脈,道號守真。秦醫師找到我,幾番查訪,才尋到貴觀。”
“那老人,是個要緊人物?”
秦良把酒放下。
“對我是,對他孫子也該是。老人臨終惦著往日的事,一直放心不下,我答應替他找人。”
住持看看他,又看看裴謙。
“訊息可以由貧道轉告。二位不必見他。”
“只需片刻。”裴謙道。“老人自覺罪重,總想請親孫為自己祈求寬恕。我已與大祭酒提過,他平日不干涉各觀內務,這一件卻認為可以從寬。您若肯允,傳完話,我們便走。”
住持捧住酒杯,沒有立即答。
火響了兩聲。他將杯子擱下,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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