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娘用火魂木心材熬了一夜的。那不是真湯，是用火靈草、火魂木碎屑、外加她從礦區偷的火髓丸一起熬成的黏稠膏藥。火魂木心材在熱石板上化成了一攤金紅色的黏液，黏液熬成膏，膏聞著有一種叫人胸口發悶的厚重。她讓王非凡喝下去半碗，剩下的她自己喝。燕七娘的右臉頰的腫還沒消，她端碗的那隻手在抖。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右臉頰的腫壓住了半邊嘴角神經，她得用左手按住顴骨，才能讓碗沿貼準嘴唇。
膏藥入口即化。王非凡的意識在喝完半碗之後慢慢回來。他在由巖壁四面合圍的、不漏風的山洞裡躺著，洞口被一棵古熔岩柱擋住了。燕七娘沒讓他直接躺在地下，她在最靠裡的巖壁下用火山玻璃和幹火靈草墊了一層，墊到王非凡的後背剛好貼得舒服一點。後背剛一貼上，斷掉的那兩根肋骨便地輕響了一下，像是被墊子接了回去。
王非凡睜眼時，燕七娘坐在洞口抽旱菸。她見他醒過來，把旱菸熄在石頭上，蹲到他面前。她看了他十幾秒，先看他斷了的肋骨處那一片還發著暗紅的膚，再看他左肩上蟒鱗磨出來的坑，最後看他的眼睛。她看眼睛的時候眼皮不眨，盯得時間比看身體時長出三倍。
有件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她開口，但我現在得跟你說。你救了我一條命，我不能瞞你。
王非凡：什麼事？
火魂木不是天然生長的。燕七娘伸手指了指洞口外那棵擋住他們的古熔岩柱。它是被鎮殺的人死後留下來的血肉化成的東西。柱子的根部最軟的那一段你看見了。
王非凡沒說話。
我也不全知道。燕七娘抓了一把火魂木心材的碎屑，碎屑在她掌心發著暗紅的光。我聽祖上的長輩說，火魂木在我族之前就已經在了。我族最早的一位聖女，火雲曦，曾經試過修補九獄的法則，讓九獄合一。歸墟不允許。被鎮殺。
火雲曦死的時候，燕七娘繼續說，沒流一滴血。她的血、肉、骨、靈，全部化成了九種東西，散落在九獄。禁林中心這一棵火魂木，就是她的心臟化的。
王非凡愣住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半碗膏藥下去，斷掉的那兩根肋骨已經不那麼疼了，疼變成了一種鈍的、可以忍的酸。他這才明白自己剛才喝進肚子裡的是什麼。那是一個死了一千年的人的心，被砍成柴，熬成膏，救了一個礦奴的命。
那個人想讓所有人都能走上去。她沒走成，她的心被人砍了，熬了，喝了。
王非凡說不清自己該謝她，還是該替她難過。
我族抹去了她的名字，燕七娘看著他，因為她是背叛者。她背叛了火靈族、背叛了九獄中所有當權者。她只因為想讓所有人都能飛昇，而不是隻讓少數人飛昇，才背叛。
王非凡的丹田星辰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微微顫抖。他從星辰顫抖的頻率裡讀出了燕燕七娘沒說出口的話：火雲曦化成的九種東西，其中一塊，就在這片禁林裡。
不是火魂木。
火魂木只是她的心臟的。她的心臟在化成的過程中，最外面一層是，中間一層是，最中間才是。核才是化盡一切的部分。
在火山口的最深處。
王非凡慢慢坐起身。燕嬸，你能帶我去火山口的最深處看一眼嗎？
燕七娘看著他。小子，你剛去完。
我沒走到最深處。
燕七娘沉默了一會兒。她把剛剛放在石板上的那塊還有指甲蓋大小的火魂木碎屑推回到他掌心裡。碎屑推過來時，她的手抖了一下，那一下沒有掩飾。走就走吧。
她起身去收拾剩下的那點膏藥，沒再多問一句為什麼。但她背過身的那一瞬，王非凡看到了她眼角的溼，溼得很短，乾得很快，像火魂木碎屑上蒸出來的那點金紅氣。
她肩骨上裹著的麻衣又滲出了血。血是暗紅的，滲出後立刻被火靈氣的熱烤成黑痂。她那件麻衣的右袖已經被血浸得發硬，她仍沒去換。
王非凡在她身後，沒有叫住她。他把自己那半碗膏藥留下的那點金紅色的碗底，看了一眼。
碗底的痕跡像一棵極小的、沒有枝葉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