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獄的夜是真正的死亡時刻。
王非凡不知道冰原上一晝夜的概念。這裡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他在焚天炎獄時那種暗紅色的），冰光永遠是從天地之間一個方向散射下來，把世界照得像永遠停在凌晨。是什麼，他第一夜活過來之後才明白，是從風開始的。
子時一過，風就起了。
風不是從天上吹下來的，是從冰面上吹起的。一層極薄的、帶著冰屑的風貼著冰面滑過來，滑過一尺厚的雪層。雪被風掀起半寸，落下又被下一陣風掀起來。
這種風貼著冰面流動，每一片雪都被風裹著走。風比寒冷的溫度更恐怖，風能在十息之內把一個沒有靈根護體的煉氣期修士凍成冰雕。寒獄的礦區老人口中有一句話：白獰獸吃了人還吐骨頭，寒風吃人連骨頭都不吐。
王非凡沒有火靈氣護體。他擁有的只是手心裡最後那點礦渣裡的暗紅。
那塊礦渣是他離開焚天炎獄時揣在懷裡的，是他在赤焰礦區第七層，嚼了六年火髓丸、過濾了六年礦渣後，從一筐廢棄的火靈石裡出來的一小塊、幾乎被剝到透明的火靈石渣。礦渣裡殘留的火靈氣還夠發一次微光，只夠照亮半步。
他已經用過一次，在從跨界裂縫掉下來、跌入冰原的那一瞬，他靠那一次微光找到了一個兩尺見方、深一丈多的窄洞。洞口的上方有一塊岩石伸出來，替他擋住了第一陣風。
他鑽進洞，在洞的最裡端挖了一個更小的洞。
小洞約半尺深、半尺長、半尺寬，剛好夠他整個人蜷進去。挖的時候他用礦渣發的微光照了三次。
他在小洞的外側用碎冰和石頭壘了一堵小牆，小牆的形狀歪歪扭扭，最高的那處只到他的腰，最矮的只到他的膝蓋。小牆擋住了大約六成的風。剩下四成風夾著冰屑鑽進來，鑽到他的皮膚上。冰屑像針。
王非凡把礦渣握在掌心，縮在小洞的最裡端。他能感覺到自己體溫在一點點往下降，從手心降，從手指降，從鼻尖降，從耳垂降。降到某一個溫度，他的手心就再也握不住礦渣了，礦渣會從他手指間滑掉，掉到冰面上，他最後的就沒了。
他開始吟。
他念的什麼他自己也不記得，從他記憶最深處挖出來的、他記得不完整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教的某種話。那些話不是功法，不是咒語，是赤焰城老巷子裡一種叫的口訣。口訣是什麼他從來不知道，但他記得母親唸的時候，屋子裡會暖一點，那臺老風爐不用再加炭，屋子裡的火靈氣就自己往母親身邊聚。
母親的聲音是軟的。
王非凡一邊念一邊用丹田裡的銀灰星辰冰靈氣。他發現冰靈氣和火靈氣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流向有溫度差的地方。冰靈氣比冰原表面略冷一點的洞會流入；他手心裡那點礦渣裡的暗紅比冰靈氣的溫度要高，所以會被抽走，火靈氣會朝冰靈氣的方向反流。
反流的速度很慢。
但他只需要那一點點的不流走。
王非凡用這個原理做了一個小實驗。他把手心裡的礦渣放到小牆的外側，小牆外的溫度比小牆內低。
嗤——
礦渣外層瞬間發白，那是火靈氣被抽走後的。他立刻把礦渣收回來。
第二次他換了一個位置，他嘗試把小牆外側最靠近冰面的一寸留出來，把礦渣貼在那一寸上。
嗤——
還是發白。火靈氣的流失速度比風抽的還快。
他試了三次。第三次，他找到了一個的位置，小牆外側緊貼冰面的一寸。他把礦渣按在那裡。
礦渣外側貼著冷到極致的冰面，內側貼著洞裡的小牆。礦渣的火靈氣被吃掉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慢，因為礦渣外側貼冰的那一面，火靈氣流失以後又被冰面上流動的冰靈氣重新填回去，速度剛好等於火靈氣的流失。
這一小段迴圈讓他的手心在接下來的一整夜裡，維持在他能的溫度。
但只是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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