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認得出?”
賬房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權衡什麼。最後他說:“北驛驛丞姓鄭,單名一個通字。每年臘月,北驛的驛程底冊都要經他的手送到莊上,我跟他打過十來年的交道。他的封皮用的是北驛特供的黃麻舊箋,漆封的印泥摻了硃砂和松煙,顏色比市面上深半度。”
顧硯舟把這些話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
“封皮裡裝的是什麼?”
“一張紙條。”賬房說,“上面只寫了一行字,‘月底對賬,原條當面對’。”
“沒有署名?”
“沒有。”
顧硯舟拿起那封封皮,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黃麻紙的纖維粗而均勻,確實是官用紙。漆封的印泥顏色確實比普通硃砂深,帶著一種暗沉的紅,像兌了墨。
他把封皮放回桌上,指尖在漆封上按了按。
“驛丞親自送來的?”
“應該是。”賬房說,“後門柴垛那個位置,外人不知道。只有莊上的人和常來送東西的驛差才認得那個地方。驛丞每年臘月都要來一趟莊上送冊子,他知道那個柴垛後面有個縫可以塞東西。”
“為什麼不讓驛差轉交?”
賬房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他不想讓人知道他送了這封信,也許是他自己剛好路過。”
顧硯舟看著賬房的眼睛,沒有繼續追問。賬房說到了驛丞的名字和遞送方式,但沒說驛丞背後是誰、為什麼選這個時機送封皮、封皮上的字是誰寫的。
賬房保留了一張底牌,顧硯舟不打算現在就掀。
他把釣本收起來,站起身。
“月底對賬日,原條會到嗎?”
賬房看著他,沉默了幾息,點了點頭。
“會到。”
“那就好。”顧硯舟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賬房,“昨夜的事,我不會再提。你也不用再提。”
賬房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目光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信任,而是一種“你懂規矩”的認可。
顧硯舟推門出去。
院子裡,陽光已經鋪滿了青磚地面。他走過舊檔房後門的時候,看見那個新來的劈柴莊丁還在,正一斧一斧地劈著柴,動作不急不慢,斧刃落下去的時候,木柴從中間裂開,聲音清脆而規律。
莊丁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劈柴。
顧硯舟沒有停步,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關上門,走到窗前,把釣本翻開,揭掉覆在上面的新紙。那枚灰黑指印還在,指根的橫褶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他拿了一張新紙,裁成同樣大小,重新覆住指印的下半截,只露出上半截指腹的紋路。然後他把釣本放回窗下,讓陽光照在頁面上,讓那個“翻過頁”的假象保持原樣。
做完這些,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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