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聽劍鳴》第27章 紙上人(1)

作者:南晴百禾姐姐·7小時前

院子裡的光線從東牆移到西牆,顧硯舟坐在石凳上沒動過。

溫如玉的舊檔簿冊攤在膝頭,一共四本,按年份裝訂,封皮上貼著褪色的紅籤。賬房先生說這是溫家三年前的賬目,溫如玉死後,溫家散了,這些簿冊本該充公或銷燬,是他留了個心眼,藉口“往來賬目未清”截了下來。

顧硯舟翻開第一本。字跡工整,是溫如玉親筆。每一筆收入都寫明瞭來源,每一筆支出都附了經手人。藥材、布匹、雜貨、田租,三年前的溫家還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家業,進出流水雖不如陸家那般驚人,也算殷實。

他翻得很快,目光在數字間掃過,心裡默默對賬。前兩本沒什麼問題。溫如玉的生意做得規矩,沒有大額異常,也沒有頻繁的銀錢往來。賬目乾淨得像一個老實本分的商人該有的樣子,但顧硯舟知道,溫如玉不是老實本分的人,他要是老實本分,就不會在死前三個月跟陸長庚做那筆交易。

翻到第三本時,顧硯舟的手停了。

這是一本“北邊藥材”的專項簿冊,封皮上沒貼紅籤,只寫了兩個字:北記。他翻開第一頁,眉頭微微皺起。賬目本身沒問題,進貨、出庫、結餘,每一筆都對得上。但問題出在數字的寫法上。溫如玉記其他賬目時,數字寫得圓潤流暢,帶著他獨有的筆勢;但這本“北記”裡的數字,筆畫明顯僵硬,像是刻意改變了書寫習慣。

顧硯舟把第一本簿冊翻到同樣月份,對比了兩頁。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他把“北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逐頁比對字跡。前三頁和最後兩頁的字跡與其他簿冊一致,是溫如玉親筆;但中間那十幾頁,字跡明顯不同,數字的橫豎轉折生硬,像是有人照著溫如玉的筆跡描出來的。仿的。

顧硯舟把簿冊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賬房先生提供的簿冊是原始檔,不可能憑空多出十幾頁仿寫字跡,除非有人在他之前翻過這本簿冊,把原來的幾頁換掉了。

他重新翻開“北記”,仔細看那十幾頁的內容。藥材進貨記錄,來自北邊的一個供貨商,名字叫“柴記”,經手人一欄寫著一個字:柴。沒有全名,沒有地址,只有這個字。進貨量不大,每次都是三到五擔,但頻率很高,溫如玉死前那三個月,幾乎每十天就有一批貨從“柴記”進來。而溫如玉死後,記錄就斷了,最後一筆停在三年前的臘月初七。

顧硯舟算了算日子。臘月初七。溫如玉是臘月十二死的。也就是說,死前五天,他還從“柴記”進了一批貨。

他翻到簿冊的最後一頁,看到一行旁註,字跡與賬目不同,筆鋒更銳,像是一把刀刻上去的:“臘月初七,柴親自送貨。溫留柴夜談。柴次日寅時離。”

顧硯舟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了很久。這不是溫如玉的字,也不是賬房先生的字。賬房先生的字他見過,圓潤老練,像老樹根;這行字的筆鋒帶著一股狠勁,像是寫字的人心裡壓著火。又是第三個人的筆跡。

他記下這行字的內容,繼續往後翻。簿冊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發黃的紙條,紙上只寫了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老柴。”沒有姓氏,沒有籍貫,沒有其他資訊。但顧硯舟知道,這個人就是“柴記”的當家人,就是那個臘月初七來送貨、被溫如玉留下來夜談、次日寅時離開的人,溫如玉死前最後見過的人。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與前面的旁註一致:“老柴,北邊藥材販子,溫死後失蹤。陸長庚的‘雜貨’也從他手裡走。”

顧硯舟的手指微微收緊。“雜貨”這兩個字,他在陸長庚的舊檔裡見過,陸長庚死前第七天那筆無明細的交易,經手人一欄寫的也是“雜貨”。當時賬房先生說不清那批貨是什麼,只說陸長庚偶爾會進一些“不入賬”的東西,走的不是正經渠道。現在他知道了:陸長庚的“雜貨”從老柴手裡走,溫如玉的“北邊藥材”也從老柴手裡走。兩個人,一個死了兩年,一個死了三年,都在同一個供貨商那裡拿貨。而這個供貨商,在溫如玉死後就失蹤了。

顧硯舟把紙條放在石桌上,盯著那個畫了圈的名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老柴提供的“雜貨”和“北邊藥材”到底是什麼?溫如玉和陸長庚都從他手裡拿貨,但兩個人拿的是同一種東西嗎?溫如玉死前留老柴夜談,談了什麼?老柴次日寅時離開,他是正常離開,還是連夜跑了?還有那個在簿冊上寫旁註的人,這個人翻過溫如玉的舊檔,在關鍵頁上做了標記,還留了“老柴失蹤”這條資訊。他是誰?是賬房先生默許的“第三方”,還是自己偷偷翻進來的?他為什麼要查溫如玉的賬?他跟老柴有仇,還是跟溫如玉有仇?

顧硯舟把“北記”簿冊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他從懷裡掏出拓片用的紙和炭筆,把寫有老柴名字的那一頁和那張紙條上的字跡都拓了下來。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走到院角的石階上,把簿冊翻到“北記”中間那十幾頁仿寫字跡的位置。他猶豫了一下,撕掉這一頁,賬房先生會發現他動過簿冊;不撕,他得把整本簿冊帶回去才能繼續查,但賬房先生只借給他看一天,明天就得還。最終他把手放下,把簿冊合上,夾在腋下,轉身回了屋。

他把“北記”放在桌上,把其他三本簿冊摞在旁邊,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的拓片,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紙條上的字跡是第三個人的。那行“老柴,北邊藥材販子,溫死後失蹤”的旁註,也是第三個人的。這個人知道老柴的存在,知道老柴失蹤了,還知道老柴跟陸長庚的“雜貨”有關。這個人也在查溫如玉的死。

顧硯舟把拓片收好,把“北記”簿冊裡寫有老柴名字的那一頁撕了下來。他留了拓片,這一頁的原始內容已經在拓片上,賬房先生就算發現少了頁,也只能從他手裡拿拓片對質。他把撕下的那一頁疊好,貼身收進內袋。然後他把四本簿冊摞整齊,用布包好,放回書案上。明天一早,他會把簿冊還給賬房先生,但他會留下一個問題:“溫如玉舊檔裡的那本‘北記’,除了你和我,還有誰翻過?”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顧硯舟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腦子裡浮現出溫如玉的臉,他在溫枕雨的書房裡見過溫如玉的畫像,一個瘦削的中年人,眉眼溫和,看起來不像會跟“雜貨”扯上關係的人。但畫像不會告訴你真相。真相藏在數字裡,藏在字跡裡,藏在那個失蹤的老柴身上。

他關上窗戶,回到桌邊,把拓片和撕下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紙條上的那個名字,老柴,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黃,像是被時間泡過的舊照片。顧硯舟把拓片放進皮夾,把那一頁貼身收好。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關鍵節點:溫如玉死前最後見過的人,是老柴。老柴失蹤了,但失蹤不代表死了,也許他還活著,只是躲起來了。也許他手裡還攥著溫如玉和陸長庚之間的那筆“交易”的底牌。找到老柴,就能知道溫如玉到底是怎麼死的,也能知道那封信紙殘片上的“溫氏女”到底指什麼。

他吹滅蠟燭,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院子裡又恢復了安靜。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書案上那摞簿冊的封皮上,照出“溫”字的一角。顧硯舟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把那摞簿冊重新開啟。他沒有點燈,藉著月光,把“北記”簿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旁註的字跡在月光下顯得更銳了,像是一把刀刻在紙上。他伸出手,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紙面光滑,字跡凹陷,是用力寫上去的,不是輕描淡寫。寫字的人很用力。

顧硯舟收回手,把簿冊合上,重新包好。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迎面撲來。院子裡很暗,只有遠處的祠堂方向亮著一盞燈,像一隻睜著的眼睛。顧硯舟站在門口,看著那盞燈,腦子裡轉著最後一圈:老柴失蹤了。但失蹤的人,總會留下痕跡。只要他還活著,就一定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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