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那聲澀響散盡，再沒第二聲。
顧硯舟貼著牆根的暗影沒動。背心隔著單衣抵住磚面，涼氣一絲一絲往脊骨裡鑽。屋裡的冊子還攤在有字的那一頁，窗支著半寸，裡屋留一豆燈。他數著門軸那道餘音從耳膜退乾淨，才把眼睛從暗處挪到門縫上。
門裡側先探進來一隻手。低手，貼著門板下沿走，四指併攏，指節壓著門框內壁一寸一寸往裡摸。摸到磚臺邊，停住。檯面空著，那枚無槽木牌昨夜就被人取走，只剩一層浮灰。
那隻手在空處按下去，掌根壓著檯面頓了一頓，像在確認一件事。隨即手背一翻，指尖橫著劃了半寸，收筆往上一挑。
一道新的痕。
顧硯舟把這一幕鎖進眼裡：低手進門、掌根頓、指橫劃、翻腕收挑。那隻手指節不算粗，虎口鬆開時有一小塊舊皮翹著，光裡一晃就沒了。那人退了，退得極小，兩步，腳跟先落，腳掌虛懸著不壓實。退到門檻外，門板被肘彎輕輕抵回，澀響壓得比先前還低。
他沒追。屋裡那豆燈還亮著，窗縫那半寸也沒動。
天擦亮，他推門出來。院裡一層薄霜，鞋底踩上去脆響。
先看後門。門框內壁被指節壓過的地方，浮灰塌了窄窄一片，露出的木色比旁邊鮮。磚檯面上那道橫劃還在，半寸長，收筆上挑，尾端細得像一根繃緊的線。
他抽出行囊裡那片拓過牌痕的舊紙，對著天光比。牌面那道從東北斜進、收筆急挑的劃痕，和磚臺上這一道同一個路數：起手虛，行筆勻，收筆挑。一個人的手勁，跑不掉。
再看門檻。昨夜那枚朝內的鞋尖印還淺淺留著，邊緣被風掃亂。它後頭多出來一個小坑，前腳掌外側壓的，比鞋尖印深，也朝裡。他蹲下去，指甲卡著兩個印之間量了一遍。半步。前腳落，後腳先著地，才有這個坑。退。
第四道痕。連抽牌那一道，門檻那一道，冊頁那一道，進門、看牌、翻冊、退走，四痕對得上來，全擠在三更那半刻。
隨身冊翻到後門輪值那頁，幾處紙角折過又展平，折線淺，騙不過強光。繞到賬房，櫃底那本舊冊同一個位置，也折過、也展過，莊裡另有一隻手，比夜裡這一隻更早。兩頁並在一處，矮牆那道反探的舊痕便算封了，那條線，從此不必再列。
辰時三刻，灶房的蒸汽頂著屋樑結水珠。老何蹲在灶前撥火，沒回頭。
“來了。”
顧硯舟在灶邊站定，抹了把袖口上的水汽。“問一句，後門當值的交班，規矩誰定的。”
老何的火鉗沒停。“老爺子生前定的。三更一交，當面點三樣：門軸、閂、牌。點完各回各屋。”
“輪值的名冊在哪。”
“門房牆上掛一塊，賬房櫃底壓一本。”老何往灶膛裡送了根柴，“牆上那本，誰都看得見。櫃底那本記更次，細。”
“後門那牌子，上月換過。”
老何把火鉗擱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修門軸順手換的，牌子是新的。換的人是誰，賬上修工那欄記著，你要問，就去翻。”
他沒再多話。灶膛裡一根柴裂開，火星濺到灶前的溼泥上，滋一聲，滅了。顧硯舟也沒再問。
三更梆子敲過。
顧硯舟在牆根暗影裡，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門邊。後頭那個腳跟先著，腳掌虛懸了一下，他呼吸一停。可那一懸沒懸住，腳掌實打實踩下去，悶響。跟半懸要虛到不沾地，這一個不虛。他記下，先放下。
前頭那個抬手點門軸，指節在內壁叩三下，掌根先落，和夜裡那隻手，一道不差。後頭的跟著點閂，五指並著平推過去，指腹壓得極實，對不上。
末了兩人都伸手碰了碰門裡那塊牌子架。架上空著。兩個人各自頓了一下。牌是第三樣，空著，誰也沒聲張。
前頭那個點了點下巴，轉身往東院走。他走得不快，腳跟先落，腳掌虛提著，一步一頓，跟半懸。
顧硯舟的呼吸壓住沒動。手也對，步也對。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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