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55章 轉移方案(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許墨言的靈訊是午夜到的。秦家堡後山靈訊塔在泉邊最高那棵柏樹頂上,秦伯淵在柏樹樹冠裡用靈材加固的一個很小的訊號站。訊號站外殼是一塊被削薄的玄龜甲,許墨言在東海靈管局遠端校準了甲片接收北太平洋軌道上靈管局專用衛星靈力波的反射角。角度經過數十次微調,精確到弧秒級。

靈訊沒有語音,只剩資料流。許墨言用極窄頻帶的靈力波在資訊封包裡封裝了一份完整的位置勘測報告。報告第一頁是衛星遙感圖,在東海靈管局技術處的螢幕上,許墨言把圖放大到畫素級:南太平洋,法屬波利尼西亞群島西南方向約六百公里,一座廢棄環礁。環礁沒有天然環礁,二戰時美國海軍在珊瑚礁基礎形態上用炸藥和推土機挖出來的深水港試驗工程。工程代號,。目的是測試在環礁上是否能建造可停泊戰列艦的深水港。試驗失敗,原因是環礁底下的珊瑚灰巖不夠穩定,深水港建成後第一年就被底下的潮汐暗流衝裂了底壁。方案放棄。裝備、兵營、碼頭全部廢棄,自一九四六年起無人駐守。

許墨言在附註里加了一行很小的字:歷史對檮杌的第二次偶然,美國人為了戰爭挖了一個坑,七十年後這個坑剛好用來放一個被戰爭創造又被戰爭遺棄的上古兵器。只剩位置剛好。他不是寫詩的人,但在技術方案裡寫這句話時,他在東海靈管局的熒光屏前很短地停了一下手指。理工人的審美忽然歪了一下。打仗用的深水港,用來給一個不想打仗的兵器安家,這件事在工程邏輯上太通順,通順到讓他覺得,也許世界上某些東西本來就會在幾千年後自己找到坑。

方圓五百公里,無島、無人、無航線。最近的有人島是東北方向六百公里外的塔希提。最近的航道,南太平洋國際商船航線和環礁之間隔著三百公里以上的安全冗餘。環礁本身形狀是半環狀,西側是開缺的斷礁口。礁口內是一個很深極靜的內湖,水深大約四十米。內湖水面在常年信風下很平穩,平穩到水面在無浪時是一面很平整的微鹽水層的自然鏡面。鏡面反射著極穩定的天光,適合放置靈力鎮壓基座。

報告第二頁,許墨言的轉移技術方案。方案分五個階段。

第一階段,封印內意識匯出。需要用沈山河體內的碎片充當頻率橋接器,碎片的青金頻率和檮杌體內殘餘的指令骨基頻率在共振下可將它意識中的自我核心,它認為是的自我認知結構,從封印層的物理包裹中剝離。剝離沒有釋放,把意識核心從心鎖裡出來而不觸動銷燬程式。取出之後臨時存入秦家玄龜甲打造的靈力容器,容器需提前在禹王臺由秦伯淵以金丹後期靈力充注到飽和。充註標準是容器靈壓必須達到封印內靈壓的九成,九成以上容器會在轉移中破裂,九成以下意識核心會因靈壓差過度震盪而崩解。九十,剛好。

第二階段,海上運輸。意識核心在玄龜甲容器內穩定需要恆溫恆壓環境,是靈力壓的不變。因為容器在轉移過程中會經過不同經緯度和不同海深,外部氣壓和大地靈脈濃度會變化,外部環境一變,容器內部靈壓就會產生微差。微差積累後意識核心會在容器內很緩慢地震盪,震盪久了意識崩塌。許墨言的方案是在容器外層加一層用靈管局新開發的精微靈壓穩衡器,穩衡器原理類似於恆溫引導儀:透過極靈敏的靈壓感測器監測內外壓差,再用極微量的反向靈力進行即時拉平。精度可以穩到萬分之一壓差。

第三階段,新封印基座安裝。環礁內湖水深四十米,需要在湖底安置一塊被從秦嶺禁地取出的原始封印基座。基座沒有禹王臺那塊青石,禁地深處那塊被靈力沖刷出礦物結晶的空洞洞底石。石體本身是一種天然的靈脈共鳴介質,在環礁環境裡被海水和環礁的珊瑚灰巖共同包裹後會形成一個天然的縮小版九州地脈場。場強不需要和秦嶺封印一樣,只需要足夠罩住整個環礁。罩住之後檮杌被圈在環礁範圍內,它的生命力吸收範圍是環礁水域內。水域裡除了珊瑚、藍藻和幾種深海魚,無人類、無大型哺乳動物。吸走的是浮游生物。浮游生物生命力極弱,被吸走後不會死亡,只是生長會以極微比例變慢。環礁外幾公里外,不受任何影響。

第四階段,意識核心重新歸體。在新基座上,以沈山河碎片再次橋接,將意識核心從容器傳回它自己的體內。回傳過程中需要秦伯淵和軒轅明鏡同時在外圍建立一個極短時間的雙金丹護盾,護盾沒有防禦外敵,隔絕意識傳遞過程中可能從環礁外海洋深處被上古頻率吸引來的深海異獸。深海有未知存在,許墨言在技術文件裡用三號紅色雷射標了一行:最近三十年南太平洋深海靈脈監測記錄裡出現過三個無法識別的大型靈壓訊號。訊號源未確認。建議在歸體期間保持最高警戒。

第五階段,封印日常監控系統。環礁上的廢棄美軍兵營可改造為監控站。監控裝置可從靈管局後處裝置庫調配,其中包括兩臺從前被陸清寒修過的舊型封壓探測器。監控站不需要常駐,半年一次巡檢即可。巡檢由秦望嶽負責,他是秦家下任冢宰,封印由他繼承是最合理的延續。讓他坐鎮秦嶺和環礁兩地。兩地橫跨近萬公里,但秦家傳送陣能在十二秒內把他從秦嶺禁地傳送到環礁監控站。

報告最後,許墨言用自己一貫的理工極簡總結,只有一行字:技術可行。代價:碎片持有者需參加全程,全程持續近三十小時。三十小時裡他體內碎片的消耗相當於平時兩個月。事後必須休息。只剩必須。否則碎片啟用疲勞會導致碎片在後續融合時產生不可逆損傷。碎片傷了,山河社稷圖將永久不完整。

靈訊停在訊號塔最後一次同步確認。秦伯淵在石堡裡接收完訊號後把玉簡從桌上拿起來,在玉簡背面用指尖很緩慢地寫了兩個字:。字沒有刻,指紋在玉表面的很薄水膜上寫字。水膜幹後看不到,只會留下一層很微薄的皮膚脂質轉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寫在了衡的名字反面。同一個位置,當年衡停筆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沈山河在石桌邊看到了這份方案。秦伯淵把靈訊譯成了正常文字,寫在六片舊竹簡上。竹簡是秦家書房那種老式竹簡,每片用麻繩串聯。串繩是舊的,秦望嶽小時候編草繩練習綁腿時剩的麻繩。綁得不那麼工整,但夠結實。方案內容沈山河讀了四遍,每讀一遍他都在心裡把其中他的責任量細化:碎片要撐三十小時、中間任何時間不能斷、斷了就失敗,失敗後檮杌意識核心會在容器崩塌,等於他親手把它從封印裡抽出來然後扔在盒子裡讓它自滅。他不能斷。

他在讀第四遍時,手指在第三片竹簡上那一行碎片消耗相當於平時兩個月的位置很輕地敲了一下。在心裡把兩個月換算成自己能感知的時間。兩個月,在地鐵工地是挖一個標準盾構機接收井並完成環梁澆築的時間。他在工地時常說兩個月算快的,但今天這個兩個月沒有工期,只剩消耗。消耗的是他身上碎片裡存的靈,存了上千年,在他體內還沒完全適應,就要被從護手裡一口氣抽出來連撐全程。抽完後他會像被擰乾的拖把,幹到連自己靈脈最後半層都能勉強維生。事後可能有幾天連煉氣一層的靈壓都維持不住。這樣的代價,他願意付。

三十個小時,我應該撐得過。他把竹簡捲起來,放回桌。竹簡卷在鬆開後會自己往兩邊彈,秦伯淵串繩時打了極緊的活結。活結不松,竹簡卷不散。我最長撐過不止三十小時,在地鐵工地搶險的時候,從坑底清淤到駁接管片,連續幹過四十小時。用紅牛。現在,八層了,何況還有碎片。

秦伯淵把茶杯推到竹簡邊。不單純是體力。碎片消耗的是它自己的蓄能,你的靈脈不是核。碎片耗光後你會陷入它主動降級保護,把你的靈脈輸出量主動降到最低,那時的狀態類似於你的身體覺得自己是條剛從冬眠被拉出來還不知道現在該呼吸還是該心跳的蛇。三十小時,沒有連撐三十小時後休息,撐完之後接下來半個月你都得緩慢調整。

我明白了。沈山河把茶拿起來喝了一口,把手放桌上的姿勢維持太久後肩膀有點發僵。他從茶裡沒嚐出味道,注意力全在方案裡的第三階段,原始封印基座。基座要從禁地深處取出,那是禁地。秦家最深處的禁地。進去過的只有秦伯淵和秦望嶽,兩人都只在成年禮時進去過一次。進去後要把基座從洞底往上搬運,不是距離問題,是禁地裡的靈力濃度極高,人在裡面待超過半小時會被靈壓擠壓肺部和血管,不是傷,是壓迫感極重。誰,去禁地取基座。需要幾個人。

秦伯淵看著竹簡。一個人。築基期以上,最好控劍。因為洞裡極窄,有些地方只有劍修的走位能過去。靈械進不去,洞裡靈力濃度太高會燒掉靈械的感測器。他說完把手背翻過來,白字在晨光裡稍微明顯了一點。我決定,明天我自己下去。秦望嶽在旁邊聽到一個人,手忽然很短促地握了一下石劍柄。因為進去的是他父親。禁地進去一次,對金丹後期來說靈壓擠壓不算什麼傷害,但壓抑感極重。他怕的沒有父親受傷,怕父親在底下想起母親。秦伯淵的妻子是在封印深處犧牲的,被封印破裂時一股很陰戾的誤差靈力所傷。她底子在禁地最裡面,入口是舊的石封陣。秦伯淵每次進禁地,出來時都不會說話一整天。進去時經過她倒下的地方。

我陪他。秦望嶽說。只剩通知。他把石劍從座位邊提到桌上,劍身放在桌上時壓住了竹簡的一角。竹簡被壓住輕微彎了線,被他用於表明態度:我今天說陪,你安排我,我來。秦伯淵沒有推。他把手背翻回去,白字不展示在外面。然後很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石劍在竹簡上壓的位置,剛好蓋住了方案第五階段的那一行:巡檢由秦望嶽負責,他是秦家下任冢宰。劍脊壓在下任冢宰四字上,竹簡捲回時剛好對準了。但秦望嶽在看,看到了。他手沒有移劍,讓劍就那樣壓著。在心裡把自己和父親接下來的路很清楚地劃了一條線:父親下禁地,他陪。以後封印巡檢,他來。兩件事沒有分開的,一件事的兩個人。父親取基座,兒子守封印。取完基座之後父親可以休息,不用再一個人撐所有。他陪,從今天起他就是要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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