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靈芝煉成的藥膏塗上去的時候,秦望嶽醒了過來。藥膏裡的靈芝三萜酸在接觸創面靈脈管壁時激活了沉睡已久的壁膜再生訊號通路。訊號極強,強到他體內暫時休眠的受損靈脈忽然開始被喚醒修復。喚醒的感覺沒有癢,像從極冷的冷凍室忽然被移入溫水,靈脈管壁在修復訊號下開始痙攣性收縮再生。痙攣很強烈,比痛更詭異的高度不適:不是被刺或割,是在身體很深處的靈脈裡發生了肌性組織急速重構。他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自己抓住什麼,右手很緊地抓著床沿石樑,把上面一塊鬆動的石片捏碎了。碎後的石粉全在指甲縫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胸內在發生一場很暴烈但精確有序的施工。
那感覺,不像是自己的身體裡住了別人,是自己的身體忽然不認自己。每一寸管壁在被靈芝藥力頂起時都同時發出兩重訊號:一重是,一重是。斷的是舊壁面的瘢痕前體,那些被封印反噬打穿的邊緣組織正在被三萜酸分子逐個溶解成氨基酸碎片;接的是新生的壁膜前體細胞,被藥力從休眠狀態強制喚醒後爭先恐後地湧向裂口,在裂口邊緣一個分子一個分子地把自己砌進去。砌的速度極快,快到他的意識來不及分辨哪一秒是舊死、哪一秒是新生,只能感受整條靈脈像一條被從中剪斷後又在兩秒內被很精密的縫線從內層往外層一層一層重新縫合的血管。血管本身不會痛,會痛的是被縫合過程中每一針穿過時血管壁對外放射的神經脈衝,脈衝很密,一秒鐘幾十次。幾十次針,他在一秒鐘裡捱了幾十針。
他發出聲。換成了很嘶啞地從嗓子底說給自己聽的。林半夏在床邊。她在聽到他說的第一次時沒有給任何止痛藥,靈芝三萜酸的吸收視窗極短,她如果在視窗關閉前使用鎮痛藥物,會干擾神經末梢主動釋放的血管再生因子,干擾後靈脈癒合時將殘留疤痕組織。靈脈疤痕沒有普通的疤,纖維化疤痕,不可被分解,一旦有,以後修為進階時此處會成為靈流瓶頸,永遠不能再往上。她必須等他很疼地過完這幾分鐘的修復視窗。
她的右手,在床邊燈下被新繃帶裹著,繃帶下縫了四針。針腳很密,是她自己縫的。自己縫自己,她從小就學會了:醫者的手要穩,穩到能替自己縫傷口時不抖。她縫的時候沒用麻藥,麻藥會讓指腹觸覺遲頓,遲頓後縫線會不平。不平的線日後會留疤,疤在勞宮穴旁邊,以後給人把脈時手指一壓就會疼。她不能疼,她要把脈。所以她不打麻藥,對著醫室的銅鏡,自己咬著下唇把線一點點穿過去。每一針穿過時她能感覺到針尖從自己的真皮層底下劃過的冰冷。她數著,一針,又一針。縫到第四針時停了,嘴唇咬破了。她把血在袖子上很輕地蹭了一下,怕血滴到桌上弄髒藥材。
現在她的手,這隻縫了針的手,正放在自己膝上。很穩。在等秦望嶽過完視窗期。她看著床上這個築基圓滿的修士,被封印反噬打穿靈脈、此刻全身肌肉痙攣,她什麼都不能做。她的就是。不做比做更難,尤其是對醫者。醫者的本能是幫,現在幫反而是害。她把這種剋制很用力地鎖在手心裡,鎖到指尖在膝上很輕微地發白。
秦望嶽咬住了牙。把牙咬在臼齒邊,咬得極緊,顳下頜關節的韌帶被側向力牽拉得劇痛。他沒有不知道痛,築基修士對身體的承受力極高,但靈脈痛感不靠神經傳遞,比痛覺更深,是意識能直接感覺到自己體內靈壁在被材料從內向外頂起來重長。他的大腿肌肉在很緊張地痙攣,腳後跟在床上很用力地蹬,床單被蹬出一大片很深的皺褶,被單邊線被他足趾的力量崩斷兩聲很輕的線斷。
在疼的間隙裡,很短暫的一瞬間,他看到床邊的石壁上有一道光縫。竹節水道的水在夕光映照下從窗外折射進屋裡,打在石壁上變成了一道很細很碎的水紋。水紋在石壁上很緩慢地晃,是泉眼流量的天然週期性微微一變。他看著那道水紋,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疼到極限時大腦會自動往外翻最遠的記憶來分散。他想起四歲,被父親放在泉邊洗腳。秦家規矩:子弟每日須以冷泉灌足,從會走路起。洗到第七天他受不了了,腳往泉水裡一踩就撕聲大哭,父親站在他身後,沒有拉他,只把很粗的一隻手放在他後腦勺上。換成了很短暫、很輕地按了一下。按完之後說了一個字:
他當時不懂那個字。後來懂了,不是那次洗腳時懂的,是在訓練室跪碎膝時不喊疼、在礦道深處被靈力擠壓時不退縮、在禹王臺上走過去給青石清血跡被封印反噬打穿胸口也不後悔,他在此時此刻,在靈芝藥的刀口重建期,終於懂了那個字沒有父親冷,父親在教一個他遲早要自己會的東西:忍目的不在忍,而在以後你能自己翻山時膝蓋還撐得住。
林半夏的手,那隻剛縫了線的手,很穩地放在他肩膀,不是壓,是很輕但很堅定的觸點,她沒有要按他,用林家很密傳的神門手法:在意識重疼痛下病人會失去對自己身體的位置感,她的手放在肩骨下外角讓他知道自己有一個不動點,不是實穩,是心理穩,他知道自己有人在。她知道這點人的療法很有限,但她能做到。
她的手放上去的那一刻,秦望嶽忽然很短暫地停止了痙攣。她手指的位置實在太準了。肩骨下外角是大圓肌止點,按壓此處可以透過交叉神經反射抑制同側胸大肌的過度緊張。胸大肌的緊張減輕了,膻中穴周圍的靈脈壁受壓微降,壁的痙攣幅度從極劇烈變為中度。他在這中度裡喘了進來,是很迅速的兩口短喘。林半夏在心裡算,視窗期還剩不到兩分鐘。
三分鐘,不長。三分鐘後他體內靈脈壁的初始重構完畢,痙攣慢慢消失。他把咬緊的牙很緩地鬆開,牙齒在臼齒表面磨出的很細微的牙粉有很酸的味道,牙酸。他把嘴溼了一下,舌尖很乾地舔了一遍嘴唇,唇上的裂縫全是這一天嘴裡幹。他沒喝,因為喘。
病室裡安靜下來之後,外面的竹節水聲很清晰地穿過來。剛才被痙攣和喘息蓋住了,現在一切平復,水聲擠了進來。竹節滴水的頻率每十幾秒一顆,和秦伯淵在走廊算的一樣。秦望嶽聽著這水聲,和泉邊罰站的夜裡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現在他在床上,有人在床前,手裡的傷還在上藥,胸口的藥在很緩慢地往下滲。水聲不再是罰,是陪。
喘了一會,他看著林半夏。林半夏右手裹著極新包裹,新繃帶比之前厚,縫後需要墊防碰撞。她看著他,沒有移開自己的傷手,想讓他看。
疼過了,現在好點了沒。她問,聲音和平常一樣輕。
他深吸一口,肋骨在吸時被牽動前胸,稍微有悶,靈脈癒合區有很小的腫脹。
他說。但這次疼,我能忍。以前不疼,但我忍不了。
他把手從石樑上移開,手指有點僵,他把那些石粉從指甲微縫裡拍掉,拍在床單上,被汗溼的單把粉吸成灰條。他看著粉,粉從指縫裡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被單上成了很淡很細的灰線。他盯著那些灰線,是看自己手指。手指粗,有繭,和父親的不一樣,是劍繭。但他現在看著這些繭,忽然意識到,他這雙手和父親那雙在泉邊修竹節的手,是同一對基因。同一個父親,用兩雙一樣粗的手,一雙手修水,一雙手拿劍。
以前被父親罰,站泉—整夜,腿木,不疼,冷。他在屋裡改竹簡。我只能站,但忍不了,不疼卻不知道為什麼要站,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恨我殺了我媽。不疼但難忍。
這段話說到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個字幾十年沒在父親面前說過。他母親是在他還不完全懂事時走的,秦伯淵沒在他面前提過妻子死因任何細節。他小時候在秦家書房偷翻竹簡,在一卷被鎖在極下層舊木箱裡的殘簡上看到四個字:產後脈裂。生產後靈脈本體在恢復期受到不明靈力干擾,脈壁破裂,和他今天的傷在同一位置。他看完後很安靜地把書放回去,沒有告訴父親自己看了什麼。但從那天起,泉邊站著腿木、不知道為什麼要站,忽然有了方向。只剩父親怕他。怕他身上流著和母親一樣易碎的靈脈。怕自己把兒子養大了養到煉氣圓滿了推給封印,然後封印再把同樣的地方打穿。他今天被打了,但打完之後他活了。赤靈芝、林半夏、父親給他上藥,他活了。他的靈脈不碎,能愈。他母親不能,但他能。他在她的血跡上被林家的醫手接住了。
他把手放回床沿,這次輕輕放。
這次,疼。胸口。但我知道為什麼疼,是被封印反噬,是為幫它走,是我選的。知道為什麼,就忍得了。不知道,再輕都忍不了。
林半夏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從床沿很輕地扶到被子上,是移,移時注意不拉扯胸前肌肉。移的過程中她指尖在他手背手腕處很輕地搭了一下,很短暫的確認:他的皮膚溫度已從最疼時的微涼恢復到正常溫。本能,林家醫者對人體的每個恢復階段有自己手指的記溫序列。
她記下溫度後,沒有收回手,右手在他被子上停了一瞬。在想一雙養了二十年劍的手,今天晚上開始終於不怕碎了。她能救,所以她救。不能救的也盡了。她救了秦母,是林鶴年沒救回來。她救了秦望嶽,時代給了她赤靈芝和菌絲粉。
然後她把赤靈芝藥膏在傷口上又薄薄補了一層。排列成原織結構,不是疤。她上藥的手,新縫的手,執藥片時指腹很穩,是用兩指夾很輕的象牙藥匙。藥匙是林家銅製藥匙,她換了銅匙,不用竹籤,因為竹籤會自己彎曲,彎會碰針腳。她很細心,細心到對自己最疼的手比任何人都要狠,因為她要救別人。
上完藥,她把藥缽放在石床頭邊。缽放下去時和石面接觸,很輕地發出了一聲瓷罐碰石頭的細微悶響。悶響在醫室裡低了又消。窗外竹節水聲滴落,十幾秒後下一顆。秦望嶽在藥力新的微麻下眼皮往下垂,身體終於可以休息了。林半夏站起來,把石床邊的燈往上調低了很小的一格。燈暗下後在石壁上把水紋映得更清楚。水紋很緩地晃。
她退出醫室,石門輕合。合門時她很快地把右手繃帶在衣角下按了一下,一直在滲的舊傷口又有新血洇出。她沒有看,往藥房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