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室在秦家堡東廂最深處。廂房是鑿進山壁的半窯結構，窗很小，很深，窗洞石壁上常年凝一層很薄的水膜。水膜沒有滲水，醫室需要恆定溼度儲存藥材，石壁呼吸時吐納的秦嶺地下水汽被窗洞的細長通道壓縮成很薄的一層附著。水膜常年不幹也不流，只在凌晨最冷那一陣微微厚一微米，太陽出來後薄回去。
林半夏把右手紗布拆開時醫室只有她一個人。
紗布拆了七層。最外層是新換的乾淨白紗，往下第三層開始透出很淡的粉，滲出的組織液混著靈芝膏的淺褐色。第五層紗布和傷口粘連了，傷口表面始終沒有形成完整凝結的血痂。她在拆到第五層時停了一下，把粘連處用秦家泉眼水浸溼的很細棉籤很輕地挑開。棉籤尖在她自己手指捏持下很穩，她給別人處理過無數比這更糟的傷口，她的手從來不抖。但今天棉籤尖在即將觸到傷口邊緣時很短暫的滯了一瞬，她的感知在碰到自己傷口的組織之前已經預判到觸感。預判沒有恐懼，醫者對自己身體的診斷直覺。直覺告訴她：傷口不對。
紗布全拆開後她把手放在銅盆邊，盆裡的泉水倒映著窗洞外秦嶺晨光。晨光很淡，剛翻過山脊，被窗洞石壁壓縮成一條很細極長的光條落在水面上。水面在光條下很安靜，銅盆極重，盆底的銅厚抵消了所有微震。她低頭看右手掌。
傷口在掌根。從虎口往下三釐米，是她在絕壁上踩到鬆動石片滑落時被巖刃割出來的。巖刃沒有刀，石英脈在山體斷面上形成的很鋒利的晶面。割進去時晶面沒有切，只剩撕。石英的微觀鋸齒狀斷口在高速滑動下把皮膚和皮下組織同時扯開。傷口長約五釐米，深度接近肌腱鞘膜。她當時在崖底用繃帶纏緊，纏時沒有止血，壓迫。纏完之後繼續走了五里山路把赤靈芝送回來。回來後她用林家獨有的七葉生肌膏敷上，七葉生肌膏對割裂傷的癒合速度是普通生肌膏的三倍。兩天應該結痂。四天應該脫痂。一週應該只剩一條淡粉線。
現在過去了八天。
傷口沒有結痂。
她把右手放平在石桌面上，桌面是秦家祖傳的老青石。青石表面被幾百年的手臂壓磨之後極滑，滑到手掌放上去不覺得在觸石，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氣墊託著。青石在晨光裡泛很淡的灰綠。她的傷口在這灰綠底色上呈現一種極不正常的顏色，是暗紅，暗紅裡透一層很淡的醬油色暗沉。傷口邊緣的皮沒有往外卷，往內翻。往內翻的邊緣很整齊，是一種緩慢的持續性回縮。回縮的速度很慢，肉眼無法察覺，但每次換藥時她注意到傷口面積比上次略大了不到半毫米。
不是感染。
感染會有紅腫熱痛。她的傷口不腫，不紅。摸上去不燙，掌心溫度比她左手掌心還略低零點幾度。不痛，很輕很淡的鈍，鈍到如果不去特意注意幾乎感知不到。感染會有滲出液的顏色變化，黃的、綠的、渾濁的。她的滲出液極清很淡，在紗布上幹了之後不是黃斑，是極淺很淡的透明漬，像眼淚乾了之後在紙上留的印，不是哭的淚，是風把眼睛吹到後生理性的那一滴。
不是感染。
她站起來。走到醫室最裡面的藥櫃前。藥櫃是林半夏從江南林家帶來的，不是秦家配備的。櫃門是老楠木，楠木特有的樟腦香在秦嶺乾燥空氣裡比在江南時淡了七成，但湊近還能聞到極微的涼甜。她開啟最下層抽屜。抽屜裡沒有藥，林家醫道傳人必須隨身攜帶的自診套件，一盒很細的銀針、一片靈脈感應玉簡、三小瓶不同濃度的靈力示蹤液。
她把靈脈感應玉簡放在左手掌心。玉簡的一面磨成凹面，凹度剛好貼合掌根。她把右手掌根連同傷口一起輕輕貼上了玉簡。玉簡內面有三十六道很細的刻槽，每道槽對應一條人身靈脈的主支。玉簡在接觸到她右手靈脈時很安靜，在採集。採集過程大約十息。十息後玉簡的邊緣亮起一圈很細很淡的藍光，玉簡在把她靈脈的情況進自己內部的記錄層。寫完後藍光滅。她把玉簡翻過來，背面的主診斷槽裡浮出了診斷結果。
診斷結果沒有字，只剩顏色。
林家玉簡不用文字，用色階。色階從白到青到黃到紅到紫，對應靈脈狀態的五個等級。白色是健全，青色是亞健康，黃色是損傷，紅色是紊亂，紫色是先天缺陷。
玉簡主診斷槽裡的顏色是紫色。
很淡很淡的紫色，淡到如果醫室裡光線再暗一丁點就會被誤認成灰色。但林半夏認得，林家醫者從六歲開始訓練色階辨識，能在七種不同光源條件下準確區分青與紫的過渡區間。她不需要光，即便在完全黑暗裡，她用手指觸控玉簡表面也能感知色階的溫度差，玉簡在不同顏色時表面微溫有很細微的差異。紫色的微溫比青色低零點三度。她感知到了。
她把玉簡放回抽屜。放下去時玉簡和木屜底碰了一下，是放。但碰到木底那一瞬很輕地響了一聲，玉簡的邊緣在木頭上的清響。她關了抽屜。然後從另一個抽屜裡取出一支很細的靈力示蹤液注射器。注射器的針頭是林家自制的靈材針，針尖細到穿過皮膚時不會觸痛神經末梢。她把示蹤液推進右手腕部的靈脈節點。示蹤液入脈後很短暫地在她手背上顯現出一條很淡的藍色細線，是示蹤液在靈脈裡流動的軌跡。
軌跡不對。
正常靈脈的軌跡在手部應該是從腕關節內側沿尺側上行，在掌根處均勻分支為五條指向五指。她的示蹤液在腕部軌跡正常，到了掌根傷口附近，軌跡斷了。示蹤液到了傷口區域後很曲折很細碎地散開了，滲進了組織間隙。靈脈在傷口區域不存在，從出生起就不存在。
她把注射器放進清洗槽。然後很安靜很緩慢地把右手重新裹上紗布，不是用七葉生肌膏。用的是最普通的秦家老油布剪成的極窄條，是固定。她裹的時候手指很穩。裹完之後把紗布頭用剪刀剪斷，剪刀的刃很鋒利，剪在紗布上不打滑，和剪別人傷口上的藥棉一樣準。然後把剪刀放回石臺，剪刀放下去時沒有聲音。
她在石凳上坐了片刻。窗外秦嶺晨光已經從很淡的白變成了微黃，太陽昇高了。窗洞裡的水膜在晨光變強後開始蒸發，蒸發速度很慢，肉眼看不到水膜減薄，但石壁的顏色在變淺一丁點。她看著自己裹好紗布的右手，在看手。
她的手是小，瘦。常年搗藥的指關節比同齡女子粗了一小圈。食指側面有藥碾把磨出的繭，是三層。最底層是十二歲開始學碾藥時磨出的老繭底，灰色；中間層是十八歲進靈管局後大量處理靈材時磨出的中繭，淡黃；最上層是這次在秦嶺新磨出來的，赤靈芝的乾燥傘褶在碾磨時要反覆加力，新繭起了又破，破了又起。她左手食指尖上有一道很細的疤痕，是第一次被藥鏟切到手，那年她七歲。爺爺林鶴年把她手指含在自己嘴裡止血，嘴裡含了半刻，血止了。爺爺說：醫者的手，別人的傷是病。自己的傷，是學費。
她一直交這筆學費。
她在七歲那年第一次用自診玉簡，林家傳統，所有林家子弟在開蒙學醫前先給自己做一次靈脈檢測。玉簡浮出很淡的紫色時她把玉簡拿給林鶴年看。林鶴年看完了，很慢地把玉簡放進抽屜，然後帶她去藥圃裡面拔了第一株她人生中自己種的白芷。拔白芷時根從土裡拔出來的土腥味很清新，爺爺沒有提玉簡的顏色。七歲的她把紫色認為是還沒長大，長大了靈脈就長全了。十二歲她用玉簡再測，紫色還在，沒變淡，也沒變深。她那時候已經開始學人體靈脈結構，知道自己右手掌根的靈脈從胎裡就沒發育。只剩先天缺如。這段靈脈在胎兒期第四個月時應該從腕部向掌根延伸，她的延伸在觸及掌骨韌帶之前停止了。停止原因不明，林家沒有靈脈缺陷的家族史。也許是母親懷孕時受過一次很輕微的靈脈衝擊，那個衝擊很輕微，輕微到母親自己都沒察覺，但剛好發生在胎兒手部靈脈發育視窗期的第四十七天。第四十七天，掌根靈脈的最後分枝形成日。
她沒有告訴林鶴年。
她十二歲時已經有足夠醫學知識判斷這個缺陷的後果，不是致命。右手的靈脈缺陷面積很小，隻影響掌根區域。日常不影響修煉，她的煉氣九層是靠左手靈脈和軀幹靈脈修上去的。不影響行醫，她給病人處理傷口時右手用得比別人想象的少，從小養成的肢體習慣。不影響壽命，靈脈缺陷不等於壽元縮短。但有一樣受影響，自愈能力。右手受傷後癒合速度會比正常人慢五到八倍。換成了很慢，慢到如果傷口夠深，可能需要一個月以上才能完成正常人一週的癒合程序。
她接受這個事實。但沒有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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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研續繼要需只。褪它要需不。褪會不紫的上簡玉紫個那年三十二。下留會疤傷後天十二。天十二給再要需到慢。慢很是，合癒著行進地慢緩很裡布紗在口傷的下天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