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56章 深淵之眠(1)

作者:戲子不看戲·8小時前

夢沒有黑色的,換成了很深的靛藍。

一種在現實世界裡永遠看不到的藍,不是天空,不是海洋,不是任何畫料可以調出的藍。是時間本身沉澱了不知道多少萬年之後該有的顏色。靛藍裡有聲音。拋開風聲和水聲,最後只剩呼吸。很慢極沉,每一個呼吸之間的間隔長到可以用十幾個日落去量。

白靈素的腳站在一面極靜極平的藍色水面上。水面不是平的,上面浮滿了古木年輪一樣的同心圓紋。每一圈紋路是一種語言,是夢核自己的記夢方式。一圈代表一個時代,一圈記錄一種恐懼,一圈收存一次被遺忘的祈禱。她把腳往前邁了一步,水面在腳下很輕地陷了一下,然後彈回原形。不留腳印。夢裡的物質不認形,只認意。

帝江殘魂的投映沒有有形體的活物,雨林腐爛了幾千年積攢下來的所有未發出的恐懼,在夢核邊緣被編織成形。這團暗藍色的巨大虛影懸浮在河心上空,靜止地佔據了一塊空間。它不是混沌本身,而是一道六翅虛影。六隻翅膀沒有張開的,收攏的。收得極緊。像一隻把自己裹在繭裡還沒決定是否要繼續孵化的巨蛾。翅面上的藍光在緩慢流動,是從中心往外擴散再收回,迴圈不止。尚未開眼。夢裡還沒有醒。

河水不流。水底很深處偶爾滑過一道很淡的光,那沒有光,某個正在做噩夢的南美村莊裡村民們夢裡殘存的驚恐,被夢核網路切成了碎片,從烏盧魯一路漂到亞馬遜盆地。光從水底滑過去的時候白靈素低頭看了一眼,她在光裡看到了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的東西。看到了一個半歲大的嬰兒在吊床裡哭,原因不在餓,而在他夢裡有一隻他最怕的大蜘蛛。蜘蛛沒有真實的,帝江殘魂在亞馬遜夢核邊緣無意間從嬰孩的恐懼裡揪出來的一根很細的絲。白靈素在水底這縷光裡看見蜘蛛在她腳邊蹲了片刻,然後被藍色水面吞了。

她站在河岸邊緣。河岸沒有岸,兩面藍色之間很薄的一條分界線。一邊是水,一邊是空。夢獵手在門外,他們兩個在醒著的世界裡各自用手指按著她兩側太陽穴上的夢引穴位。男獵手的右手食指按在她左側太陽穴上,女獵手的左手無名指按在她右側。兩指之間隔著她閉著的眼睛。他們在撐持鎖魂陣,用自身夢核的靈壓在帝江殘魂的夢境邊界外圍築了一圈半透明的銀色光網。一旦化身撕夢,鎖魂陣會在她被撕裂的前一瞬將她拉回現實。但拉回不是救,魂魄會被硬扯成兩半。一半在夢裡碎掉,一半在現實中變成不是植物人但也不會再說話的樣子。兩個夢獵手都知道。但他們按著她太陽穴的手指從未抖過一絲一毫。

她一個人必須面對這道虛影並遞出深淵之眠,不能被它嚇退,不能用質問的語氣回應,更不能說我來封你。帝江哪怕在夢裡也能嗅到恐懼和意圖的分別。先說意圖會被斷。

她站在藍色的水面上。手心裡還沒有東西。深淵之眠不是實物,她在等。等那個正確的時機。化身在對面沒開口。它的六隻翅膀在收攏的狀態下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某個睡了太久的鳥在睡夢裡翻了一下翅膀。翻動的時候翅尖掃過水麵上空,藍色水面被那道看不見的氣流切了一道很細的波紋。波紋從河心傳到她腳下,把她腳下的同心圓紋短暫地打散了半圈。然後重新聚攏。

她記得叔叔融進水脈前她問過他怕不怕。那天晚上她坐在石臺上,瀑布的水聲在夜裡比白天更響。叔叔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那時他還有肉身。他的腿在水簾的水霧裡是模糊的。她問出這句話之後叔叔沒有馬上回答。他撿起石臺上的一片蕨草碎葉,用兩指夾著。蕨草碎葉被水霧打得極溼極軟。他把它放在池水上,碎葉在水面上漂著,漂到她指尖,被她擋住。然後他說:怕的時候,試想著你是在請一個很老很老的神回家。那是請他回到冰層底下的深淵去睡。

白靈素深吸了一口氣。夢裡的呼吸沒有用肺的,用靈識。靈識吸進去的沒有空氣,只剩靛藍。她把整片靛藍吸進靈識深處,吸進去的時候藍色從她的鼻腔灌到胸腔。胸口的夢種亮了一下。琥珀色的光在藍色世界裡沒有衝突,只剩互融。琥珀和靛藍在她胸口混成了一種很淡的青。

她把右手輕輕翻轉,手心裡現出了深淵之眠的形狀。那不是實物,而是姜初九在烏盧魯透過夢獵手手臂摹印傳至她靈識中一扇極暗很薄的門。門沒有門的樣子,只剩門的感覺。一種極沉極重但對帝江殘魂來說很熟悉的質感。門在她手心裡展開的時候並沒有形狀,只有很淡的灰。灰沒有顏色,帶著溫度。是南極冰下深淵的溫度在夢裡被複制的一層極淺的冷。冷沒有刺骨的,換成了那種幾十萬年不見陽光的石頭自己的溫度。她在灰上推了一下。推的動作沒有用手,用她把叔叔的話重新想了一遍的那個念頭推的。

她開口了。聲音在靛藍裡不傳播,是直接沉進水面的。水面把她的話從腳下傳到河心,一刻鐘的沉默之後,她的聲音才在水面上以漣漪的形式重新浮現。她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隔了一個呼吸:你等了很久,但還不是醒的時候。你該回去睡。回到你用混沌最初的形態為自己鑿出來的睡眠裡面。那是你願意,回去。

六翅虛影靜止在半空。它的翅膀上靛藍光漸收攏,是內卷。從六片翅尖同時往翅根方向收縮。收縮到最後六隻翅膀在背部聚成了一圈很密的藍。那圈藍在它背部緩緩旋轉,轉了半圈停下。它沒有回答,但一種不是語言的東西從它身上漫出來,漫進白靈素手心的門裡。是睏倦。是那種在冰層底下睡了幾萬年之後被弄醒的困惑,是不理解。為什麼有人要把一個已經睡了的東西再弄醒。然後它側身對著門,像是在辨認那是不是幾千年前自己被大禹封進九鼎之前曾經為自己鑿過的同一個睡眠室。側身的時候它的藍色輪廓在靛藍背景裡幾乎看不見,只有六隻翅膀收攏後在背上留下的那道淡藍細脊在微微起伏。

門被它輕輕觸了一下。觸的沒有門,門裡的溫度。是它幾千年前自己鑿出來的那個冰下深淵的準確溫度,是分毫不差的冷。它認出了。藍水錶面忽然波碎,所有同心圓紋在化散的同時凝成了很細很小的浮夢粒子。每一粒都是靛藍色。它們開始沿著水流緩緩向雨林上方倒流,被吸回。吸向那個不再躍鳴的極暗空間。殘魂不語。它把翅膀從背上鬆開,不展開了,是垂下來。六翅垂在水面上空,翅尖碰到水面,碰出六圈很小的漣漪。然後折翼回身。收進深淵深處。

夢核寂靜。白靈素站在靛藍色的水面上,水面在她腳下開始退。只剩沉。整片藍色的夢水往下降,下降的同時藍色在變淡。從靛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她醒著時閉眼看到的那種不是黑也不是亮的底。她感覺腳尖先離開了水面,然後整個人往後仰。夢獵手在拉她。

深淵之眠封存完成。帝江殘魂在醒著的世界裡同步失去意識支撐,亞馬遜叢林的異常頻率應聲下降。瑪瑙斯靈脈監測站的指標從紅區擺回黃區,擺速很慢,像一枚在極黏稠的液體裡剝落下來的浮標。南美線開始歸穩。窮奇使者還在幽暗的流域遊蕩,鱗翅擦過沼澤邊的千年古藤,發出一種極乾燥的沙沙聲。但它將獨自面對此後的命運,以及將來另一人擋在它門口的身影。那個身影還沒有來。但已經有人在替他鋪路了。

白靈素睜開眼睛。她躺在樹下

那是醒過來之後的另一棵。夢獵手女獵手在她被拉回現實後把她抱到了這棵氣根最密最遮陰的樹下。她的後背靠在樹的氣根上,氣根是涼的。女獵手正在把一片闊葉蓋在她的額頭上。闊葉是從旁邊一棵望天樹上摘的,葉面上還掛著早晨的雨露。葉片上的涼露順著鬢角往下淌,從太陽穴流到耳根,從耳根滴進脖子。她從溪邊爬起來,女獵手用很輕的指法託著她的後頸,幫她把上半身從樹根上扶起來。然後她發現男獵手在火堆旁慢慢燒著什麼,是夢引湯的殘餘。土鍋裡的墨綠色湯底已經幹了,剩下鍋底一層很薄極脆的黑殼。他用枯枝把黑殼搗碎,搗的時候土鍋發出很輕很細的悶響。煙霧盤旋向上,貼著氣根往上旋。升到雨林樹冠層的時候被滿是葉子的枝杈攔住,散成很淡的一縷。他向她點了點頭,意思是:辦成了。

白靈素坐在溪邊,腿伸進溪水裡。亞馬遜支流的溪水是涼的,那種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涼。溪底是沙,很細極白的沙。她看到自己的腳趾在沙上陷下去一隻淺淺的臥印。臥印很快被水流抹平了。她把那片闊葉從額頭上摘下來,葉脈在透過樹冠的碎光裡看了遍。然後把葉片放進溪水裡,它順水漂下去,漂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訊息連夜傳至東海。靈訊在夜裡過赤道時又衰減了一成,但不成問題。因為訊號沒有語音,換成了一個極簡單的數字:帝江殘魂靈壓指數下降了九成。柳如眉在全息屏南美線的狀態列上從移出,敲上一個。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按下去的時候比平時重了一點,鍵盤的背光從她的指縫間漏出來,在值班室的牆上投了一排很淡的藍。非洲、歐洲、扶桑、東海、澳洲、南美,六條線的進度欄至此全部轉為非預警色。橙色的最後一條線緩緩過渡,從變成淺綠。淺綠在螢幕上穩定了三秒,然後跳了一下,又穩住。全系破曉共振計劃第一次被集體封鎖在爆發視窗之內。柳如眉把值班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和時間。然後放下筆,鋼筆在桌面上滾了兩圈,被電話壓住。

靈管局沒有鼓掌。也沒有人開慶祝會。凌晨三點靈管局的走廊裡只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日光燈管裡偶爾跳一下的鎮流器響。趙蒼松拿起用了二十年的舊搪瓷缸喝了一口涼茶。茶是下午泡的,十二個小時了。茶麵上浮著很細很密的白茶沫。他沒看茶沫,一口喝到底。茶葉梗在杯底。他把缸蓋扣上,啪,在凌晨三點的會議室裡這一聲比任何致辭都響。肉包晚上蒸了半屜豆沙,用油紙包好扣在昨天給老趙留的那屜上面。油紙被蒸汽浸得半透明,豆沙的顏色從紙下面透出來,像是暗紅的呼吸。

白靈素在瑪瑙斯河邊駐留那一夜,雨林的水霧溼透頭髮。她的頭髮不是黑的,帶一點點狐族的暗金。被打溼之後暗金在火光下反著很細很密的碎光。她把薄荷葉泡在水裡,水杯是從利馬老宋那裡拿來的一隻帶豁口的搪瓷杯。杯身上的白底藍花掉了大半,剩下的幾朵花被搪瓷豁口割成了粉碎。她把開水倒進去,水太燙,薄荷葉在水面上翻了幾個身。她等了一小會兒,但沒等到老宋說的那個晾的時間。她怕水涼了,雨林的夜裡水涼得極快。她把杯子端起來品了小一口。薄荷味很苦,沒晾開的薄荷葉在沸水裡受了驚,把綠色最深的那一層苦全吐了出來。她把那口苦的薄荷湯咕嘟吞了。舌根久久泛著苦,苦壓住了甜,壓了好久好久。但嚥下之後喉嚨裡卻停了一小片溫甜。那片葉拐了一道遠路帶來的暖意,花姐隔著半個地球澆過來的一滴水。

她把杯子放下來,擱在河邊的一塊扁平石頭上。石頭下面的沙被溪水衝著從邊緣緩緩滑落。幾粒沙滑下去之後石頭稍稍歪了一點,杯子在歪的石頭上晃了一下,穩住了。天快亮了。亞馬遜的黎明沒有亮的,先從黑變灰,再從灰慢慢變綠。綠色一層一層疊上來,先是最低處的灌木,然後是中層的氣根,然後是樹冠。然後是天空。天空最後才亮。白靈素坐在河邊看著天亮,看著灰色裡的雨林一層一層被塗上綠。她覺得自己的心臟比入夢之前多跳了幾下,夢種在血脈裡安頓下來了,不再飄。

回程時老宋已經在修理廠給她備好護膝和新的防水靴。護膝是舊的,他用自己在利馬舊貨市場上淘來的摩托車護膝改的。護膝上的塑膠殼被他在邊緣燒了一圈靈械融合層,是防水蛭。靴子是新的,靴幫上還貼著南美產地的紙標籤。他的髒鏡片反著焊火的光,問她:還會再來嗎?白靈素低頭穿靴帶,鞋帶是新的,極硬,拉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新布料的生澀。她拉了幾下,手指在粗糙的鞋帶上磨出了很輕的沙沙聲。她發現靴舌內側不知什麼時候被一粒椰子軟糖卡在纖維縫裡。糖被靴布壓扁了,形狀是一隻橢圓的扁。應該是男獵手放進去的。她把糖從纖維縫裡勾出來,糖紙上沾著很細的棉絮。她嚼開,糖是椰子味的,甜帶著很淡的椰油香。嚼完之後她把糖紙疊成很小的一方,比指甲蓋還小。然後抬頭說了句:會。還有一個窮奇沒走。

那我多備一雙鞋。老宋扭過頭去扳手剛好脫扣,咔了一下。扳手的卡口從螺絲上滑開,鐵磕鐵的聲音在修理廠的鐵皮棚下彈了三下。不太想讓人看到他在收東西時眼睛發澀。他蹲下去撿扳手,蹲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順便把掉在腳邊的一顆舊螺絲撿起來放進零件盒。零件盒裡滿是和他一樣被磨得掉漆的金屬。

烏盧魯。姜初九從長老手中接過一片很小的木炭,夢核燒過的猶加利木炭。這片木炭在長老手裡已經放了很久,久到長老的手汗已經把木炭表面浸出了一層很薄的油光。木炭很輕,拿在手裡像沒拿。長老示意用它畫下一道推演脈絡。姜初九把木炭放在靈晶片上,晶片上的推演陣紋在木炭底下很輕極緩地亮了一下。接納。木炭自己動了起來,在晶片上畫了一條不是他畫的線。線從烏盧魯往南延伸,是往另一個方向。他看不懂。長老看著那條線,然後閉上了眼睛。南美好些,現在第七線不用你去。但將來你要去另外一點。

姜初九聽懂了他的不言之意,帝江殘魂只是退,但它下次換南極醒時該由誰去面質尚無定數。他輕輕收進白襯衫口袋裡。木炭在口袋裡貼著心臟,不熱,但比口袋外面的荒漠空氣暖一小度。鏡片上推演餘熱最後一次幻化出沈山河站在南極冰下的輪廓,然後收斂。收斂之後鏡片恢復透明,透明裡映著烏盧魯日出時的第一道橙紅。

東海。靈管局。沈山河在盥洗室洗掉昨夜最後一遭出勤帶回手臂上的修文泥灰。水龍頭是舊式鐵龍頭,擰開的時候嗡嗡響,水管裡傳來很遠的樓上衝廁所的回聲。他看著水從瘴斑周邊淌過,水流在瘴斑邊緣分了道,從斑面底下滑過,然後把斑面上積的泥灰沖走。灰白色的不褪斑紋在衝乾淨之後更清晰了,紋路像枯河床的龜裂,邊緣很細,中間微凹。斑紋裡也帶了一絲淡不可察的苔痕綠色。前天經過花姐酒吧時薄荷葉子被風吹到他手背上的碎屑。碎屑很細,細到洗了三遍手還在。他把手放在水龍頭底下衝,水涼了。龍骨絲裡的冷熱調節壞了,出水的永遠是涼水。涼水從指尖淌下去的時候他感覺到瘴斑在涼水下微微收縮了一下。那是皮膚還記得被腐蝕時的灼熱,每次碰到涼水都會自動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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