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71章 窮奇之尾(1)

作者:戲子不看戲·21小時前

南美線的窮奇使者還沒有走。白靈素從瑪瑙斯回到利馬老宋的修理廠時,老宋正在用一把極舊的卡尺量一個壞掉的發動機缸蓋。缸蓋是雪佛蘭的,在亞馬遜雨林邊上跑了十幾年,水鏽把缸壁咬出無數細孔。他把卡尺夾在缸套內徑上,轉了三圈。卡尺是英制,舊型號,指標沒有電子的,只剩機械游標。游標上的刻度線細如髮絲,放大鏡才看得清每格之間的偏差。他轉了三圈之後把卡尺拿下來,對著門口的光看了一下刻度。然後放下卡尺,從工裝褲口袋裡掏出兩粒薄荷糖。凡人的薄荷糖。糖紙上印著一棵很小的薄荷葉圖案,印刷跑版了,葉子顏色偏藍。白靈素進廠時他把糖放在她手心裡。給她聞。他不太會表達我想你了,用的方式是給人聞薄荷糖。糖放在手心裡之後老宋抬頭看了看她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珠裡還有一層很淡很薄的橙黃光,是帝江餘韻在眼底晶狀體後方退得不夠乾淨的殘影。只剩痕跡。窮奇使者還在那片沼澤。沒走,但也沒往縱深破壞。像是在等誰。上次有在等帝江殘魂,現在帝江殘魂被你封進深淵之眠了,它不撤,說明它在等另一樣東西。我們把它的靈蹟分佈貼上去了,柳如眉從東海幫追蹤到的。它埋伏的這條沼澤不只在雨林裡面,而是往西延伸了一段很細很窄的溼地沿岸,連到安第斯山東麓。安第斯山底下有段被冰封的上古妖骸,它上古時代被大禹部下砍斷的那截尾。埋在冰裡很久了。破曉想要它。窮奇使者在守。破曉在南極血誓神殿被你們瓦解之後,全球最大的靈材來源就轉向這條被封印的窮奇尾,用尾裡的怨毒來造新的引振器。老宋說完把卡尺擱在缸蓋上。老宋用手指在工裝褲上蹭出一道油痕。油痕的形狀碰巧像那截斷尾被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冰脈流向。他在這條工裝褲上蹭過無數次機油,從膝蓋到大腿外側每一道油痕都是某一次拆發動機留下的。最早的一道已經洗成很淡的灰黃色,那是他開這間修理廠第一天拆第一臺發動機蹭的。新痕蓋舊痕,整條褲子就是他的人生日誌。破曉在安第斯山腳紮了支小的靈械採掘隊,全是凡人礦工。被用高額報酬騙進去的。他們以為自己是受僱去採一種稀有礦石。不知道那礦下面是窮奇的斷尾。一旦採掘觸到封印,斷尾會醒。雖然尾不像主體那麼強,但怨毒對凡人是致命的。這些凡人礦工會死得一個不剩,如果沒人去擋。老宋說到凡人礦工的時候聲音往下沉了一點。自己修了幾十年發動機,他也是凡人。凡人和凡人之間不用解釋什麼是工資、什麼是被騙。白靈素把薄荷糖聞了聞。糖在她指尖的細絨上留下一層很淡的甜涼,薄荷腦遇上狐族略高於人族的體溫立刻在糖面上化成一層很薄的水霧,把她指尖那一圈細絨毛微微打溼了一層。她把糖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轉動,圓形的糖粒在指尖卷圈的時候,在指紋溝裡碾出很細極綿的糖霜。她盯著糖看了片刻。確認到位。我去。你剛從帝江夢裡出來還沒多久,再擋窮奇,你的夢種會被怨氣拉回深淵邊緣,萬一沒穩住,就永遠掛在夢和醒之間。你能接受?白靈素把薄荷糖塞進嘴裡,沒嚼。讓它慢慢化。糖在舌面上融成一層極涼很淡的麻,薄荷的涼沒有冰的涼,一種在舌苔上鋪開的微電刺感。她想起在雨林裡男獵手替她塞進靴子裡的那顆椰子軟糖。軟糖也是這麼化的。化完之後什麼味道?椰子的甜和今天薄荷的涼在她舌面上疊加成了同一種東西,沒有勇敢,還有人想吃下一顆糖。她嚥了一下,薄荷的涼順喉嚨下去,氣管口被涼了一下,她吸了一小口冷氣。然後站起來。老宋沒再攔。他把發動機缸蓋從工作臺上推了一下,空出半邊檯面讓她放裝備。安第斯山東麓。破曉的靈械採掘隊設在一個海拔四千多米的冰川穀裡。谷底積了厚厚新雪,是冰磧。冰川舌下部被高壓壓實了不知多少年,硬得像鐵。採掘機被漆成灰白色掩在冰壁陰影裡。遠處看去幾乎看不見,天色也是灰白,冰壁也是灰白,機器也是灰白。礦工共有九人,六個哥倫比亞人、三個秘魯人,全是識礦的老手。他們來了兩週,每天鑽孔取樣,沒有一人察覺鑽頭下面不是礦。窮奇斷尾每隔幾分鐘會在冰層深處極沉悶地嗡低一聲,他們以為是山在呼吸。山不會呼吸。是尾的怨毒在冰裡微微轉身。有個秘魯老礦工每次聽到嗡聲就用手在胸口畫十字,他不是信徒,只是在礦洞裡幹了幾十年,聽見地底響的時候先畫十字再分析。這是經驗。白靈素沒有走正谷口。她用狐族的隱匿術從冰隙側面鑽進谷底,冰隙極窄,最窄的地方肩胛骨兩側同時擦著冰壁。冰壁內面佈滿了一道一道的冰川流動紋,像被凍住的大理石紋路,深灰色和灰白層層疊壓。夢種在她體內亮起很淡的琥珀色微光,輔助她在夢與現實的縫隙中以不能完全被窮奇意識掃到的掩護層半側移步。斷尾的怨毒已經滲透到了谷底冰層的表層,空氣中散佈著一股很淡的腥,不像血腥,是被凍了幾千年的遠古獸臭裹在冰裡突然融化了一道縫時釋放出來的。那臭味極乾燥極寒,不像腐爛,像是把一整個恐龍時代的空氣用冰封住現在突然洩露。她的鼻翼本能地皺了一下,接著繼續往前。採掘機的鑽頭已經打進了斷尾上方不到三米。鑽管上凝著一圈黑色的霜,怨毒在金屬表面冷凝形成的靈毒膜。那層黑霜貼著鑽管的內面往外蔓延,像一層很薄的黑色角質,手指靠近時會有靜電一樣輕微發麻。礦工們正在給鑽頭換新鑽齒,沒人注意到腳下的冰已經開始像舊玻璃一樣出現蛛網狀的裂痕。冰裂沒有從中心往四周輻射,從鑽頭位置往下越裂越深、越裂越密。白靈素在最後一道冰裂將觸到斷尾前的一剎那從冰隙中縱身擋在了鑽管和斷尾之間。她沒有攻擊鑽機,她是把夢種釋出的深淵之眠餘韻往前推,把帝江殘魂自願沉睡後留在南美雨林的最後一絲夢境微光借出來,推給斷尾。斷尾在幾千年前被砍落時是帶著極端的暴戾與不甘,但它脫離主體太久,早已沒有帝江投射那種完整的意識,只剩下一種極原始極執拗的我在等接我回去本能。白靈素透過夢種往裡面摻進了安撫,你等的那個不會再回來了。但山不會壓你,山只是想蓋著讓你不再凍。斷尾沒有應聲。它只是把最後一個翻身做完,把已經被鑽頭壓縮到很薄的那層冰重新凍了回去。凍回去的時候冰裂發出一聲很輕極悶的嚓,冰又重新把自己焊在一起。怨毒從谷底的空氣裡退了,回縮進了斷尾內部,它將封印重新結成完整的冰層,繼續在山底下沉眠。破曉採掘隊監視器上靈材訊號驟滅。礦工們面面相覷,他們以為是自己操作失誤打壞了探測器,開始逐一檢查鑽頭。有一個人用棉紗手套往鑽頭上擦了一下,手套上沾的沒有泥,只剩黑色的霜。他湊近鼻尖聞,沒聞出什麼,但手指尖黑霜碰到手套時發出了一段很淡的焦味。他轉手把手套扔進廢料桶,無名的不舒服讓他不想帶著黑霜回宿舍。白靈素從冰隙原路退出。她的手指被凍傷了,怨毒擦過皮膚表層拉出的很細灼痕。灼痕不是黑的也不是紅的,是很淡的暗青色,像被很細的鋼筆尖在不慎擦傷的表面描了一遍淡墨水。她把手舉到光前看了看,觸覺還在,指尖還能動,只是每彎一節指關節都在發出很輕很細的震響,寒毒粘在關節液外層把滑液凍變了質。她把手揣進外勤服內袋,內袋裡只剩老宋給的第二顆薄荷糖。她把糖拿出來放進嘴裡。這次嚼了。薄荷碎糖在牙齒間碾碎,碎糖粒蹦進喉嚨裡,嗆了很小的一下。她嚥下。利馬。老宋在修理廠等到夜裡白靈素才回來。發動機缸蓋已經被他量了無數遍,不準不舒坦。她的鞋底被冰磧割破了,左鞋舌裡又不知被做夢獵手什麼時候透過夢橋放進了半顆新的椰子軟糖,但凍硬了,咬的時候嘎嘣一聲,凍硬的糖殼外面是正常的椰子甜,裡面凍透了,冷得牙根發顫。她嚼完後坐在角落裡很久。老宋看見那道小傷口,什麼也沒說,就是把缸蓋扳正的力度調小了一點。他缸蓋疊著靈械探測索引,在最新一欄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備註:窮奇之尾:非威脅。下次來之前先把尾用冰壓深三米。壓力是每立方厘米的換算單位,他用卡尺算的。訊息傳到東海。柳如眉在那條南美線的監控殘標旁打了一行很小的綠字:窮奇使者孤守。尾未醒。礦工安全。白靈素,歸。趙蒼松放下搪瓷缸。南美,長綠全案。全球七條線,至此全數壓穩。會議室裡安靜了極長的一陣。他忽然想起南極回來的那天,破冰船上積了幾寸厚的浪花冰殼。冰殼化了。他看著監控屏角落那行很小的綠字,綠色沒有鮮綠,那種被無數深夜熬到凌晨四點的螢幕把色溫調暖之後的老綠,舊而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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