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78章 山嶽之約(1)

作者:戲子不看戲·6小時前

深秋的一個早晨。東海市老城區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環衛工人還沒上班,落葉鋪了一整條斜街。梧桐葉的葉脈在秋黃中呈現出很細很密的暗棕色脈路,每一片葉子的脈路都不相同,有的主脈從葉柄出叉到一個不對稱的角度,應該是那柄葉原基在被修剪時工具在芽點側面切偏了一下。老張頭每天掃自己的修車攤範圍,他掃的沒有門口那截,從他的攤子一直掃到修錶店的門口。修錶店的老師傅說過不用你掃,老張頭沒理他,繼續掃。他掃落葉的動作很慢,他每次掃到修錶店門口時都會停一下。修錶店的玻璃櫃臺裡放著一排極舊的機械錶,他隔著玻璃看裡面那些秒針一走一停,每一停都和自己掃帚的高度同步。工具箱裡那把封錐還擱在活動扳手旁邊的夾層最順手的位置。他的手在動扳手時會碰到旁邊錐柄,每天碰幾十次。碰完之後他不僵了。封錐的柄已經被他用靈材布擦得發亮,舊包漿上多了一層很薄的光澤,是每天擦一遍,確保自己不再怕它。

靈管局技術處。沈山河在維修間的第三週學會了獨立拆裝靈械升降臺的液壓推杆。推杆是鵬噶從退役的外勤工程車上拆下來的舊件,用了十幾年,液壓密封圈全老化。推杆表面佈滿很細很密的拉痕,是活塞在油缸內往復運動時,缸壁上一粒很小的金屬屑夾在密封圈和缸壁之間從推杆的鍍鉻層上劃出來的。他把推杆放在光下沿著軸轉了一圈,每一道拉痕的長短都不一樣。他把推杆架在工作臺的臺鉗上,臺鉗是他從老趙工棚裡借來的,老趙說不用還。臺鉗的底接觸面是一圈被焊死在鉗座的舊膠皮,膠皮邊緣全是被扳手反覆砸了不知多少年之後裂開的小口,但中間還很厚。他用扳手把密封圈座上的舊密封片一層一層撬下來,橡膠老化之後粘在金屬座面上,撬的時候碎成一片片很薄的黑色脆片。脆片斷了之後在空氣中放了一陣就開始散出一股很淡極刺的硫磺味,是硫化橡膠老化了。他把新密封片套上去,是凡人的工業氟橡膠圈。靈械升降臺的設計圖裡原始密封件就是凡人工規,許墨言早年為了降低成本把靈材規格改成了凡人工規通用件。他後來發現工規橡膠在長期接觸靈液稀釋液時會加速老化,但再換回靈材需要停產整條維修線。任何外勤裝備都有一個凡人工規的底線。這條底線就在沈山河的手底下,他用凡人的扳手擰緊一顆凡人規格的螺栓,螺栓的另一端連線著一臺靈械心臟。

秦望嶽在上午進了維修間。石劍綁在背上,新的皮封槽扣嵌得很牢。他父親秦伯淵做釦子用的針腳在皮面上凸出極淺的痕跡,像一條很細極淺的疤。針腳不是平的,每針都有極微的立體感,指尖在麵皮上拂過時能摸到一針一針的凹進和凸起。他在維修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凳子是被鵬噶從食堂借來的,上面還有肉包昨天不小心滴上去的一點油漬。油漬沒有圓的,拖長了一點的橢圓,像是一滴油從筷子上掉落,碰到凳面後因為用筷子抹了一把而拖出了一個尾。他坐著也不說原因,也不提秦嶺出了什麼事。只是把手按在石劍柄上反覆摸著那道父親三十年前留下的握痕,像是在等某個話題自己開始。他摸握痕的時候拇指順著父親的指穴位從上往下慢慢拖了一下,父親以前也這麼拖過同一個位置。他覺察到這一瞬的重複之後手指停了一陣。

沈山河把液壓推杆從臺鉗上卸下來放進測試架,推杆在自動測試迴圈中一遍一遍被升降臺模擬器拉伸壓回。速度比正常快兩個節拍,這是加速老化測試。測試架的液壓泵每一次壓回推杆時都會很低極悶地嗡一小聲,泵殼震動著維修檯面,臺鉗上的那圈膠皮也跟著輕微往復晃動。然後洗了手,擦乾,凡人的手沒有靈力烘乾,只能擦。毛巾是鵬噶維修間的舊毛巾,邊角全部起毛了。他擦到右手時毛巾的毛邊卡進手指甲縫,他用指甲掐住毛邊拔了出來。秦望嶽看著他把手擦乾,然後開口,聲音不像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腔調,懶裡帶著一點砂紙。換成了更厚了。

秦嶺家裡出了點事。封印在移位。

移位?

秦嶺封印沒有單個的,一整段山脈級靈脈結界。我爸用靈械控制系統監控著一百多處小封印的共振頻率。上週有一處封印,在秦嶺北麓最老的那條深谷裡,從岩層裡往外平移了大概三毫米。拋開裂和破,最後只剩整體移位。就像一塊被釘在牆上的鐵板,釘子鬆了,板沒掉,但位置變了。

釘子為什麼會松?

有人在拔釘子。秦望嶽把石劍從背上解下來。石劍的劍尖點在維修間的地磚上,地磚是靈管局統一配的灰白色瓷磚,他劍尖壓住的那塊瓷磚邊緣有一道被鵬噶上次修靈械時砸掉的缺口。他把石劍當指標,點在地磚缺口上,然後慢慢地旋轉劍身。劍柄上父親握過的手位正午的光從小窗透進來正好照在上面。光是一束很細極直的橘白,從窗框上半截透明玻璃平面穿越到劍柄上時被石劍的青灰色面一點點吸收,只在握痕最光的那段略一反射。那個位置他找了很多年,直到撒哈拉暗河回來之後才終於確認。是世家裡面的事。秦嶺封印不止秦家在守,五大世家裡有四家都在秦嶺有靈脈利益。軒轅家的靈礦在南山,南宮家的火脈在北坡,慕容家在山麓上有三處靈材種植場。只有秦家是從頭到尾純粹守封印,不採靈礦、不種靈材、不做靈械。我爸說過,秦家的人守著封印不去挖山裡的東西,原因不在比別家高,而在比別家蠢。蠢到只剩一件事,守。他說時把劍身在手掌上翻了一下,翻過來的那邊有暗河水鹼劃下的白痕。他拇指在白痕上按了許久。讓手握在那個位置感覺到同一種石和水。

誰在拔釘子?

不知道。但我爸說,釘子松之前的一週,有一批來路不明的靈械進入了秦嶺腹地的廢棄礦道。那批靈械不是破曉的型號,破曉被封了全球航線之後重型靈械進不來,是世家內部某個分支自己研發的。不是我秦家的技術,我家的靈械全是做封印監控用的,沒有采礦功能的。這批靈械是定向鑽探機,是採封印內部的壓縮靈力。把靈力當礦石採。

採古封印的靈力,風險是什麼?除了封印碎掉。

封印不會馬上碎。釘子拔掉的那處封印是小結點,深山腹地沒有任何人居住,碎就碎了影響不大。但他們採靈力目的不在引爆,而在喂靈脈。

沈山河把擦手的棉布放在工作臺上。棉布接觸到檯面的瞬間很輕極微地撞到了旁邊一顆新拆的密封圈,密封圈在臺面上滾了半圈。他想起了灰衣人,那個用噬靈訣把自己灌成金丹的劉鶴亭。吸收異獸靈力的後果是把靈脈燒成三個月的金丹然後碎成灰。吸收上古封印的壓縮靈力,比異獸靈力更純粹但也更不穩定,等於把一顆沒有經過安全減壓的高壓罐往自己靈脈裡灌。灌進去一時能漲,後患無窮。

喂誰?

秦望嶽把石劍往地上又壓了一寸。劍尖在瓷磚缺口上輕輕轉了一下,轉的時候瓷磚缺口的瓷粉被劍尖碾出來極微一小撮細白的灰。然後停住了。他看著沈山河的眼睛,不像開玩笑。南宮家有個分支,南宮烈的三弟南宮曜。築基圓滿卡了七年。所有常規途徑都沒能突破,靈藥、靈脈、世家聯姻資源、宗門試煉,全試過了。他急了。找了一個靈械研發團隊,不是秦家的人,也不是軒轅家的正式研發,是黑市上買斷的技術方案:用定向鑽探機從秦嶺廢棄封印結點裡抽取壓縮古靈力,用靈械過濾掉雜質,然後直接灌進自己的靈脈。灌通一條算一條。灌完之後境界會暫時跳到金丹,但維持時間不確定。副作用,灌進去的古靈力會在靈脈裡像寄生蟲一樣迴圈,長期會吞噬宿主自己本該用來執行的底層心智。

等於他把封印的靈力當成了一種極限運動用藥。

對。而且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古靈力不是無主的。秦嶺封印下的東西,檮杌,上古四凶之一。大禹封它的時候沒有單獨封的,把它的靈識碎了,碎片壓在這條山脈下面的一百多處封印結點裡。南宮曜用鑽探機抽取的所謂壓縮古靈力,實際上是檮杌的靈識碎片。每次灌進自己的靈脈一根,就是把自己和一頭上古兇獸的殘魂多連了一根絲。連得太多,檮杌的殘魂會透過他的神經反向滲透,他的身體在某個階段會變成檮杌的臨時載體。不用完全醒,只要滲過微量,南宮曜腦子裡就會出現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洪荒曠野的燒焦味、被大禹用干鏚劈開的劇痛。

沈山河把擦手的棉布疊成一個小塊放進工具櫃。他的右手在疊布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普通人聽到兩個字時手指的自然制動。棉布塊被他壓進工具櫃最上層,壓進去時櫃子邊角的舊密封條順勢發出一聲很輕很細的嘶。他沒有什麼可以對抗兇獸的手段。但他能擰螺栓。能拆液壓推杆。能看懂秦望嶽說的是什麼意思:檮杌在醒。沒人去拔釘子的話,它會隨著封印自然老化慢吞吞地甦醒。但有人在替它拔釘子,為了私利,卻不知道自己在撬開的是一道可能讓整個秦嶺沉陷的封口。

靈管局能介入嗎?

不能。這是世家內部的事,靈管局未受邀時不能直接干預。趙叔可以去找軒轅明遠借人情,但這次和南極先遣隊不一樣。軒轅家的靈礦有一部分就在那附近,他如果派兵去砸南宮曜的鑽探機,軒轅家和南宮家在南坡北坡的利益會正面衝突。世家之間最怕的沒有封印破,自己人先打起來。秦望嶽把石劍豎回背上,皮封槽扣咔啪一聲扣緊。那個響聲沒有金屬的,舊牛皮被石劍壓緊之後的氣密排扣。他扣完之後習慣性地在扣面上一按,手指按住了錯扎一針的位置。習慣。他停了一拍,然後鬆手。

那我跟你去秦嶺。去幫你看靈械。鑽探機沒有武器,只剩裝置。我是技術處的裝置維護員。我能拆機器。鑽探機是靈械,我把它的密封圈拆了,它就停。凡人拆機器不違反靈管局不干預世家的規矩,因為凡人不是修士。他看了一眼工作臺上的液壓推杆,螺栓正緊。然後他把工作牌往脖子上一掛,牌是新發的,塑膠膜還沒撕乾淨。他手指在上膜邊緣輕輕一推,撕掉了那層很薄極透明的膜。工作牌上寫著:東海靈管局技術處,見習靈械維護員,沈山河。職務範圍:靈械裝置檢修、拆解。申請外派秦嶺,協助秦家檢修異常裝置。

秦望嶽看著他,隔了片刻,然後懶懶地半揚起下巴,這次沒有紈絝,換成了一種不一樣的信。下巴揚起來的那一小截,石劍鞘口輕輕在背上往上滑了一小截。那就去。不過我爸那兒除了白開水啥也沒有,你得喝得慣。他說著往門外走,門是老黃從裡面拉的。拉門時門軌上缺的油又嘎吱了一聲。秦望嶽聽到那聲嘎吱停了半步,然後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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