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山霧沒散。
秦伯淵已在石桌前。石桌上一把茶壺，兩隻杯。壺是紫砂，是他個人的。砂壺蓋鈕上的氣孔被茶油浸了多年，孔壁是滑的，水汽從孔裡出來時是很細極直的一線白霧。他坐的姿勢和昨天一樣，背微駝，右手放在石桌石英脈上。石英脈的凸起處被他壓過太多回之後石面微凹了極淺的一層，石英的硬度高，但青石中包裹石英的矽化質被長年手溫的微熱冷迴圈慢慢風化了出來。這沒有靈力，只剩手。
沈山河從第五層客房下來時山霧還掛在堡牆的第三層以下，他走進石坪的過程是穿霧。霧沒有水汽，山裡植被在夜間撥出的水分遇到降溫後凝結成的微水滴。水滴的粒徑很小，幾微米。幾微米的霧滴在呼吸時不會溼氣嗓，但他能感受到鼻腔黏膜接觸到微水滴後微黏蛋白的分泌增加了一點。現在他的感官靈敏了，他在泉邊待了一夜之後開始自動地、有意識地注意身體每一個訊號的輸入。
秦伯淵沒有站起來，只抬頭。金瞳在晨霧裡亮度比白天低。瞳孔在霧天放大了一點，多收光。他看著沈山河走過來的姿勢:步子不大，步頻穩定在半秒一步，重心在足中前部，維修工在隧道里來回走了一年的步法。他說:
沈山河在石桌次座坐下，次座的位置是他自己選的，不是昨天那。他選了靠近泉眼的那一側。空氣在那一側流動更暢。
秦伯淵把茶壺提起來，倒兩杯。第一杯給沈山河，搪瓷缸。第二杯給自己。倒茶時手腕沒動，前臂動。前臂的肌腱在接近手腕處緊繃了很細的一束，老修士的手腕裡有氣，但他不使。秦家的功法不叫功法，叫養氣訣。《秦嶺養氣訣》。秦家子弟六歲啟蒙用的。叫人先摸到氣。普通人六歲開始練，快的十二歲摸到第一縷氣，慢的十五六歲。你在靈管局那一年的靈脈狀態，和普通人比不了的。你是從零開始。靈脈斷了之後重新啟的，和從來沒修過不一樣。靈脈有記憶，但記憶不是功能。功能要你自己重新搭。
他從石桌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冊子沒有書，人手抄的線裝本。紙是秦嶺自己造的竹紙，竹紙纖維長，紙面糙。紙邊被前後幾代秦家子弟翻卷了，卷處沒有摺痕，指腹磨出的平滑面。冊子封面上沒有字。從沒寫過。秦家的養氣訣不記錄，用口頭傳。這冊子是秦家歷代家主練氣時自己補註的功課筆記，練了之後遇到了什麼問題，怎麼想的，怎麼做。你拿去看，不抄。記心裡。
沈山河接過冊子，冊子的紙面在他手上輕得要死。竹紙很薄，薄到翻開第一頁時紙背透出第二頁的字影。字影沒有印刷，只剩毛筆字。秦伯淵自己的。拋開楷和草，最後界於兩者之間的行楷。行楷的筆畫在竹紙上來回時墨枯潤不一，枯的地方筆畫中間露出紙白，潤的地方墨團邊緣暈了一圈很淡的灰。他在第一頁看到了一行字:氣沒有捉，在等。捉太急了手會收太緊。緊了的血管不滲氣。這行字沒有給六歲小孩看的，寫給自己看的。
感受靈氣，第一步沒有引，知道哪裡有氣。秦伯淵從石凳上起身，走到石坪中央。石坪中央的石板上有一塊被特意打磨過的地方，磨得不平，是微微凹的。凹處積了很薄一層晨霧凝結的露水。他把腳放在凹處的正中心，是隨便一站。但他的腳底的靈脈在觸及石面之後自動和石下靈脈同步了頻率。秦嶺的靈脈在腳下，是一張網。網的主幹走山體脊線，支幹沿裂隙分散。秦家堡剛好建在三條支脈交匯的位置，是衡選的。衡當年在這裡，用他的腳量了三天。
沈山河也站到石坪上。地上是涼的，晨霧沒散，石面還凝著一層微溼。他站在秦伯淵旁邊，退了一步。一步。然後他把腳踩在石面上。和他在維修間站姿一樣。腳底的溫度比石面高，腳心溫度大約三十四度。石面大約十二度。溫差近二十二度。沒有靈氣傳導，只有熱傳導。熱從腳心傳進石頭，被石面吸收了。
閉眼。秦伯淵說。閉眼沒有看不見，只剩關掉視覺。眼睛佔大腦感官處理的四分之一。關掉之後剩下的四分之三，聽。聞。觸。用剩下的。
沈山河閉眼。視覺關閉後聽覺自動擴張了。石坪外面的世界，竹節水道的流水在十五米外發出高低頻交替的摩擦聲。高頻是水流撞擊竹節內壁的聲音，低頻是水流翻過竹節彎的聲音。兩種頻率在不同的竹節段上交替，像幾十個音叉各自在振。再外面，山風經過鬆林時松針對氣流的導向作用讓風聲裡出現了很規律的高低起伏。風聲沒有噪音，只剩頻率。每個頻率對應一根松枝的彈性模量和枝長的函式，極精確。更遠處，山腳下一條很細的山溪在亂石間發出白噪聲。白噪聲是無數個不同水流微渦疊加的結果，但每一個微渦都有自己唯一的形成和消失時間。短暫。重複。而在他腳下，他聽不到靈脈。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心跳聲在閉上眼之後從身體的內部傳進鼓膜，是骨傳導。心跳一分鐘六十二次。比昨天晚上在泉邊快了一點，緊張。
周圍有氣麼。
不知道。沈山河剛說完就改了。不對，是不知道氣在哪。
那你有氣麼。
他不說話了。他有氣。呼吸。呼吸是氣，是空氣。他的肺裡現在有大約五百毫升的殘氣量。每次呼吸換走大約四百毫升。空氣裡氮佔百分之七十八，氧佔二十一，二氧化碳零點零三。剩下的零點零七里有微量惰性氣體，和水蒸氣。秦嶺早晨的空氣溼度大約百分之八十五，比東海低百分之十左右。這些空氣進出的路徑:鼻腔，氣管，支氣管，肺泡。肺泡壁上的毛細血管把氧運走，把二氧化碳回輸。肺換氣，每分鐘大約五升。這是個正常人的資料點。正常凡人的。
你現在吸的這口氣裡，有一絲靈氣。秦伯淵的聲音在他右前方三步之外。不是錯覺，閉眼後聲源的定位比睜眼時更準。因為大腦不處理視覺訊號之後聽覺的空間解析度會略微提高。靈氣不是單獨的粒子，是附在空氣水分子上走的。秦嶺的靈氣偏土屬，會黏附在微塵上。微塵比重比空氣大一點點，所以早上的靈氣在下沉層，靠近地面。腳邊。腳邊的靈氣濃度比你頭頂高出百一。
沈山河把注意力放在腳邊。腳邊，什麼也沒有。石面。露水。涼。風的流向，他從腳踝處感覺到了。風是從泉眼方向過來的，泉水的溫度九度，比周圍空氣低，所以泉上方的空氣被冷卻後往下沉，形成很低很小的一股下坡風。下坡風貼著石面刮過他的腳踝，然後到小腿肚，然後分散。風裡有沒有靈氣，他的皮膚不知道。他的皮膚只能感知溫度，風涼。涼中有微顆粒，是很小很小的石粉和花粉。花粉的大小大約十微米。十微米，在風的攜帶下撞上他小腿的汗毛。汗毛根部連著立毛肌，立毛肌收縮了極微極微的一丁點。他感覺到了有東西在輕觸他的腿。這種觸覺訊號在平時被視覺壓制，醒著看不見，但閉眼後觸覺變銳了。這就是觸的靈脈感知，不是靈力。
繼續閉眼。腦子裡不要想。想一個具體的東西，你每天都在看的具體東西。
銅片。恆溫引導儀的銅片。銅片在維修臺上，燈光是日光燈。日光燈的顯色指數不高，銅片在日光燈下的顏色偏青。銅片邊緣被他用塞尺夾過許多回，銅片表面有一層很薄氧化膜。氧化膜呈現淡棕，不，是深棕裡有一點金。不對，是金褐。銅片底下的絕緣墊是耐熱橡膠，橡膠的硫化氣味。他能在閉眼之後聞到。他的大腦調出了維修間的氣味的記憶並準確地重播了。銅片的溫度，恆溫狀態大約多少度?不是攝氏度。他的手指記得銅片的溫度在恆溫狀態下是溫而不燙的，大約三十八度。三十八度是因為銅片的穩態工作溫度和人的體溫接近，他不確定精確數字。反正沒有數字，只剩感覺。
一秒。兩秒。三秒。他站在石坪上，閉眼，腦子裡是銅片。銅片在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是捻。捻銅片的時候銅片在微微彎曲，銅片很薄之後手指的微力就能讓它發生彈性形變。形變之後的銅片會以自己固有的頻率反彈，這頻率他聽不到，但能感受到。在捻的過程裡，銅片反彈的頻率有一次很微小的偏差。這個偏差沒有銅片，他腳邊的風在他閉眼想銅片的時候忽然變了一下。風吹的方向依然是從泉眼來的，但風中現在有了一個新的很細微的組成部分，沒有花粉，只剩石粉。是秦伯淵腳下踩的那塊微凹石面被他的腳壓出了極少量石頭的微塵。微塵裡含著微量石英晶屑。石英被壓電效應在微小形變中產生了微弱弱的靜電場，靜電場沒有靈力，只剩物理。但靜電場吸附了空氣中的自由離子，包括靈氣裡極微小的帶電分子。風把他的腳踩出的石粉連同吸附在上的微量靈氣一起吹到了沈山河腳邊。然後停住，他在閉眼時腳邊空氣的區域性迴圈慢到讓落入的微塵沉降在他的腳面上了。
沈山河感覺到了，沒有氣，腳面上有一點點比風輕的東西停住。他感覺不到靈氣，但他感覺到了一個變化。這個變化告訴他，剛才腳下有什麼來了。那是飄來。
他睜眼。低頭看腳面，什麼也沒有。腳面上什麼都沒有。但腳面上面的那層空氣，依然和周圍一樣涼。有東西，剛才有。
秦伯淵把腳從石坪中央移開了。石面上他踩的那一塊區域被晨光剛照到，石英晶屑在光線下反著很淡很細的微光。只剩石英屑。但他沒有說話。他看著沈山河，看著他第一次在沒有靈脈的情況下、只在閉眼第六分鐘裡就感知到了空氣裡微塵的方向變化。不是引氣。不是修行。那是等，等到了腳面上的東西。不多。微塵。很小。小到看不見。但他感覺到了。
好。開始，好。秦伯淵走回石桌前。把他的砂壺提起來，壺蓋的氣孔還冒著白霧。倒一杯，給他。記下:引氣第一步沒有結手印，在腦子裡想出那個具體的東西，你剛才那個，銅片。以後練氣時腦子不想靈脈、不想穴位、不想丹田。想你最熟的東西。靈脈歸零的人，再練不能靠存想。要靠物理。他把砂壺放回石桌，壺底落在石英脈上。
沈山河接過搪瓷缸。茶還是熱的。八十五度。早晨的茶比昨晚泡的更淺，秦伯淵只泡了三十秒。三十秒的茶湯色淺如蜜。喝一口，茶鹼的微苦在舌尖上展開了。茶鹼是興奮劑，但這點劑量太低了。他發覺得的沒有茶的興奮，只剩別的。
秦伯淵翻開那本竹紙冊的第二頁。上面還有一行字，是他爺爺的:天雨時，泉眼靈氣重。因為水震動了地系靈脈，把餘氣震上來了。餘氣和新鮮氣不一樣:它不急。用碗接，不是用手。他念出了這行字。唸的時候聲調和昨天說衡的名字時一樣，帶了一丁點老聲裡才有的顫。東西太重了。
今天天氣幹。沒雨。秦伯淵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霧在散。霧散的時候山稜從白色中一點點戳出來，先是東面最高那座山的上部，然後是山腰的松林，然後是山腳的石梯田。今天學的沒有引氣，在等。像你剛才等腳面一樣。明天還是等。後天還是。什麼時候你等著的不止是腳面上有東西，是不僅感覺到了落點，還能說出落之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就是第一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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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腳右，五十五腳左，頭石著踩腳。了乾水。涼面石。覺何任有沒，時面石凹微的過踩淵伯秦塊那央中坪石過走。向方的道水節竹向走他後然。壺砂的淵伯秦了著挨上印糖老在底缸，上桌石回放缸瓷搪把他。佈分新重氣的裡囊節關，聲泡氣的細很聲一出發時置位變改在節關的蓋膝。來起站河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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