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69章 姜初九的靈訊(1)

作者:戲子不看戲·8小時前

靈訊到時沈山河剛回工棚不到半個時辰。

電磁爐還是老趙走之前最後用的那個檔位,第三檔,橙光。橙光從加熱盤很均勻地往上烘,把鍋裡剛倒進去的泉水很慢很勻地加熱。水面不是從底下先起泡,老趙教的煮豆漿法門,必須從鍋心往上再往外,不能用猛火,猛火會把豆漿燒焦。要用極溫極勻的中火把豆漿煮到鍋壁開始起很細很密的小氣泡時剛好關火。關火後餘熱會把豆漿的表面煮到結很薄很薄的一層皮。

他把搪瓷缸放在電磁爐旁邊,缸底對著電磁爐的方向,是老趙以前也這樣放。缸子放在這個位置時手柄剛好在右手側,拿時不需要轉動。他把手放在缸沿,沒拿。

此時左臂護手的碎片很短很微地亮了一下。

那是收到了一條靈訊。靈訊的性質沒有靈力傳音,換成了很特殊的傳訊。魂絲是姜初九獨有的一種很精細的靈力通訊技術,是姜家祖傳的推演術和靈脈結合的產物。魂絲不需要發射端和接收端的靈脈同步,因為魂絲的載體沒有靈力,推演師在推演時產生的很微量的天道餘波。天道餘波無處不在,只要發件人和收件人在同一個天道覆蓋範圍內,魂絲就能到達。範圍和光年無關,天道覆蓋範圍是認知的範圍。世間所有被認知的事物都在天道之下。烏盧魯,是澳洲內陸。東半球,沈山河在此。同一天空下。

魂絲的接收方式沒有聽,一種很奇特很古老的感知。推演師在傳送資訊時將自己意識中的特定內容很精確地編入了魂絲的振動頻率裡。接收者接到時,感知的不是聲音也不是畫面,是被很精確地復刻的傳送者當時的意識狀態,包括他在傳送那一刻的感官、念頭、情感、周圍環境的溫度和溼度、甚至他腳底下石頭的觸感。這種復刻,姜初九叫。

沈山河很安靜地在工棚鐵床邊坐下。鐵架床在列車返程之後還沒睡過一次,床單還是走之前老趙幫他疊的那種,很粗很大的疊痕。床單上有老趙的手溫,他走之前在工棚裡幫沈山河把被子收起來時手掌在床單上壓的摺痕極度大力度,老趙疊被子不是疊,是壓。用力壓出來的摺痕很深很韌,洗好幾次都彈不回來。他把手放在床單摺疊的壓痕上,閉上了眼。

魂絲很緩很輕地把他的意識推向了一個不是東海也不是秦嶺的地方。

印裡很暖。

很暖沒有舒服的熱,澳洲內陸夏天午後的那種幹烘。幹烘不是逼人的熱浪,是熱和乾燥同步存在,以至於皮膚感知熱和感知乾的感官通道在極短時間後被同時啟用,啟用後產生一種很奇怪的觸覺誤認,覺得熱本身就是很乾燥的,乾燥本身就是很熱的。乾和熱變成了同一件事。在這同一件事裡,腳底下是很古老很古老的紅土。澳洲內陸很粗很粗的矽質砂岩的風化土,土裡的鐵元素在幾十萬年氧化後呈很鮮很鈍的鐵鏽紅。紅色不是表面的,土裡每一粒沙的芯都是紅的。紅得很有厚度,時間把鐵從岩石裡很慢很慢地一點點榨出來染在沙表面。

天空很藍很深。那是很深極乾的鈷藍,藍到眼睛看久了會被吸進去。換成了很乾燥的空氣,水汽含量大概在相對溼度百分之十二左右,對太陽光中藍色波段的散射很純粹,不去幹擾。藍是被幹燥的空氣保守後才變得很潔很淨。在這片藍色底下,一塊很大很巨的紅石頭趴在大地上,像大地露出來的一塊古老的骨。骨面在乾燥陽光裡很緩慢很均勻地升騰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很薄熱氣流。熱氣不是流動,是很細微很持續的靜電吸附的反轉,石頭在白天吸收太陽輻射升溫到遠高於周圍空氣後,石頭表面的空氣分子被加熱往外走,新的空氣被持續吸進來。石頭在很安靜很沉默地呼吸,和秦家堡的青石一模一樣。只剩年代相當。烏盧魯,是造山運動大約五億年前的內陸海床的隆起部分。秦嶺,是約八千萬年前印度板塊的撞擊。兩者在地質年代上相差四億年,但石頭呼吸的方式完全一樣。

在這片石頭附近的一棵很稀極疏的桉樹下,姜初九。

他很安靜很安靜地坐在地上。直接在紅土上盤膝。盤膝的姿勢是他推演時的常規姿勢,在推演狀態下他需要把身體重心降到最低來減少肢體會不自覺觸碰東西產生的分心訊號。分心訊號會影響推演精度,從金丹後期開始他對精度要求反覆提高。盲目之後要求翻了一倍,因為他失去了視覺校準。沒有視覺,他必須透過觸覺、聽覺、嗅覺、靈力感應和推演術內建的方位感知這五種訊號合成一個復刻的空間座標。五種訊號中任何一種被幹擾,偏差就會像雪崩一樣往外擴。擴到第三次推演之後偏差累積到不可用,他必須停下來重新校準。失明前他可以看一眼天,天空的角度和太陽位置同時提供三條以上的定位參考。現在他只能靠感覺天,感覺紫外線在皮膚上不均勻分佈的角度。右臉微燙,太陽在東偏南,上午十點。額角的熱和顴骨的熱之間有一道很細很淡的溫差線,他憑著這道線的角度很精確地推算出了經度和緯度之間的光角。光角加時區、加季節偏移,他能把座標鎖定在烏盧魯西南三公里的一個推演臺。

推演臺在烏盧魯紅石正南方向的石質基岩上。基岩表面的紅色被澳洲土著人幾千年前的巖畫遮蓋了一部分,畫的是他們祖先的夢境故事。他們叫這石頭烏魯魯,語義沒有地名,集會的地方。世世代代,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在這塊石頭周圍舉行很重要的儀式,是傳承夢境。他們相信夢境沒有發生在睡眠裡,發生在石頭的記憶裡。石頭是活的,石頭記住了一切。姜初九選擇這裡作為推演臺,原因不在石頭真能推送夢境,而在這地方的推演條件很特殊:烏盧魯是地球上已探明所有大型單塊砂岩裡地磁異常最輕微的之一。地球磁場在這裡很均勻,均勻到推演術的共振誤差可以降到常規地點的十分之一以下。他盲目之後第一時間從崑崙趕到澳洲,烏盧魯是盲人的眼睛。

他現在穿的是一件很舊很舊的白襯衫。白襯衫是在東海買的,去澳洲之前在靈管局附近一間老商場裡隨手拿的,尺碼買大了半個碼。大半個碼在別人身上看不出來,在他身上很明顯。因為他原本的襯衫,穿了二十年的那種,很合身,合到肩膀和腋下之間有一條很準很深的長期摺痕。新襯衫沒有摺痕。他很不習慣,穿了新襯衫之後他感知自己身體的觸覺體系裡多了兩個不準確的變數:左肩的縫合線比預期多出了半釐米右移,領口的扣子是新的,新釦子的孔壁很光滑,不像舊的那顆有很細微的磨損粗糙。他無數次無意識中摸到領口手指很短地停下,不在。舊扣那個微磨損的粗糙在,但他不在。

他的黑框眼鏡還在,是舊的那副。鏡腿的螺絲是松的,左邊。他拿到眼鏡店重新上過一次,但澳洲的螺絲標準比華夏略短零點二毫米。眼鏡師傅把老螺絲留著放在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塑封袋裡,跟他說螺絲不能緊,緊了會把鏡腿的螺絲孔撐大。他把老螺絲袋裝進公文包裡那個夾層,夾層裡還有他女兒姜明月六歲那年畫的畫。畫的是他,很抽象很歪的頭、兩條很不一樣長的胳膊、腳上沒畫鞋子。畫紙的邊角很黃,摺痕太多了,他拿著這幅畫推演女兒下落時手指在紙角反覆捻。捻的沒有紙,只剩線索。線索一點點捻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在烏盧魯,女兒在,他不願想的地方。他沒有不知道,太知道了。太知道了之後反倒不需要看了。不需要看但還是留著畫,等有一天自己再看時能覺得它只是一幅畫。不是線索。

他的眼睛,在墨鏡底下靜止。盲人的眼球在適應期結束後很少地自主運動。自主運動需要視覺刺激,沒有視覺刺激後運動神經系統會逐漸減少對這組肌肉的驅動。眼球停住,在最大限度地儲存能量。推演需要很大很大的靈力消耗,他必須在每一處可以節約的生理機能上節約。眼眸停住,能省下很微量的腦血流消耗。微血流乘以一天的時間,等於他可以在推演狀態下多維持兩刻。兩刻,夠他完成一小節推演。

他把手很輕地放在紅土上。紅土表層的沙子被午陽曬得很燙,燙到如果不移開會在幾息內開始灼痛。他沒有移開。他需要很準確地感知太陽高度對沙漠表面的加溫值,這個值是他在推演東海方向碎片甦醒情況必需的引數之一:太陽輻射和靈脈活性之間的關係很複雜。太陽輻射會影響地表溫度,地表溫度會影響近地表空氣的折射率,折射率會影響靈脈感測器的校準偏移。在烏盧魯和東海之間,同一天同一種太陽輻射的入射角不同,校準偏移也不同。不把這個值修正進去,推演精度會偏差大約百分之零點七。零點七,在地球尺度上是大約五百公里。五百公里的偏差足夠讓第二塊碎片的位置從東海市變成浙江溫州。

他的推演是很沉默很專注的。沒有人看,因為周圍沒有一個人。他失明後很執著地要求獨處。不是孤僻,是他推演時很很很敏感。在他推演狀態下,任何活人的靈力場都會在他很精密的靈力感應網中產生一個干擾節點。干擾節點的大小和干擾源的距離的平方成反比,離他越近干擾越大。最近一次他在靈管局推演,距離十米之內有一個煉氣三層的實習生,把他推演結果偏移了三十七公里。三十七公里,他差點把第二塊碎片的位置從扶桑海溝推到了奄美大島。他獨處沒有不需要人,需要推演結果不能出錯。推演結果不能出錯,他錯一次,沈山河可能就會把第二塊碎片弄丟。弄丟沒有不會再有線索,會有第二次嘗試。第二次嘗試的代價,他不願推演。

今日推演主題極明確:碎片。

他在夢裡看見了東海方向的碎片正在甦醒。他自己推演到的。推演過程很曲折很考驗耐心,因為碎片是上古器物,上古器物的靈力頻率很古老,和現代靈脈體系的共振頻率在第七個諧波上有一道很窄很窄的匹配間隙。間隙的寬度只有不到零點零三個靈力毫赫。他要找到這道間隙,必須先用推演術構建一個覆蓋從第一諧波到第十五諧波的頻譜,然後像在極長極長的弦上找唯一會共振的那一個點一樣很慢地逐毫掃描。掃描沒有簡單地調到共振,在每一個毫頻上等至少三息。不是所有共振都會在三息內發生,有些共振需要時間累積。累積裡他很安靜地感知,是等待共振不發生。共振不發生,就移到下一個頻點。掃描了整整兩刻,在第九點一號毫赫,共振發生了。

共振的形態沒有聲音,只剩夢。

夢沒有睡眠裡的幻境,推演狀態下的極清晰極清晰的感知堆疊。他在夢裡很清醒,眼睛很明確很直接地到了東海市方向。靈力構型的復刻,東海市在靈力構型裡是一片很複雜很雜亂的點光。有靈管局的藍色、有破曉殘餘的暗紅、有無數個煉氣小修士的很淡的白光。在全部雜點的輻合處,有一個微弱微弱但很確定的中波射頻頻點。只剩碎片。碎片正在甦醒。甦醒沒有啟用,它的共振頻率從休眠狀態的很低頻率很慢很慢地往上拉,拉了多久?拉了大概七天。七天裡它的共振頻率很穩很定地以每天大約零點三五毫赫的速率往上抬。這個速率,和沈山河在秦嶺獲得第一塊碎片後靈脈從煉氣一層躍到八層的速率,在數學上可以推演出一個很明確的規律:每一塊碎片的甦醒速率對應碎片持有者的靈脈進階速率。第二塊此刻的甦醒速率,推測解封時間,在沈山河煉氣九層衝擊築基期的一刻。築基,是第二塊碎片的下一個開關。

但這不是姜初九最關心的。

他最關心的是第三塊碎片的位,在推演第三塊碎片時他很突然很強烈地被打斷了。他的推演術很很強烈地反彈出一個很清晰很冷的警告。警告沒有文字,極強烈極準確的負面靈力反饋,反饋的形態是他在推演第三塊碎片時忽然很明顯地感覺到第三塊碎片周圍存在很很高密度的天道警戒層。天道警戒層,沒有人類能下的結界,天道自行設定的資訊禁飛區,推演師一旦在禁飛區內強行推演,天道會反噬推演師而非碎片持有者。所以他斷開了,是不敢推。推,代價沒有自己雙目還能不能再盲一次,沈山河可能會因為資訊過早流入而觸發他體內碎片中預設的那個守護職責。這個職責此刻他還沒需要承擔,但如果他知道了,知道了在不該知道的階段知道的資訊,他可能會被迫接受。接受,是在煉氣期扛金丹責任的重量。結果,極大機率是靈脈崩塌。

他把推演斷開了之後很沉默地在紅土上坐了許久。烏盧魯的太陽從東偏南移到了正頭頂,很暴很烈,他襯衫的後背全溼了,溼透了之後貼在背脊上,背脊的脊椎骨在貼住後很明顯地硌著衣服。衣服和老襯衫不一樣,少了一層老襯衫擁有的舊棉漿。舊棉漿很滑,新襯衫的棉漿還沒洗掉,穿在身上有種極生極生的僵。僵在推演打斷之後變得很清楚,他需要一件很軟很合身的老襯衫,但這件不在了。和視力一樣,不在了。

他拿出靈訊石,沒有什麼特別好的通訊石,他那一批舊的,邊上磕過一小角,是他某次在推演時忽然暈眩,手在口袋裡掏出通訊石時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石角磕掉大約一粒米大的一小塊。衰減,他算過,不影響傳訊成功率。

山河。魂絲的振動很輕但很透徹,不是聲音是印,他把自己的意識以很細很輕的方式很精準地遞到了沈山河的意識裡。魂絲的承載量很有限,他不能在魂絲裡放太多資訊。他把資訊減到了最少,剩下的是他坐在烏盧魯紅土上,手邊有一個沒開啟的奶茶杯,一個星期前茶攤老闆送的,他放在推演臺邊一直沒開。杯子在暴曬的太陽下里面的液體早已變質,變質不是壞了,是奶茶裡的牛奶蛋白質在強光和高溫下發生了很慢很慢的凝結。只剩酪,酸酪。一種很難聞很重的氣味很輕地往鼻子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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